第八回 贪婪汉六院卖风流(第3页)
正是:
柙龟烹不烂,贻祸到枯桑。
吾爱陶查点了所失银物,写下一单。清晨出衙,唤地方人问王大郎有甚家事,平日所为若何,家中还有何人。地方人回说 :「有千金家私,做人则强梗,原守本分。有二子年纪尚小, 家人倒有三四个 。」吾爱陶闻说家事富饶,就动了贪心,乃道: 「看他不是个良善之人,大有可疑。」随唤士兵问:「可曾获 贼?」那知这班士兵,晓得王大郎是个小财主,要赚他钱钞。
王大郎从来臭硬,只自道于心无愧,一文钱,一滴酒,也不肯破悭。众人心中怀恨,想起前日为汪商的事,他曾说,只消一把快刀,搠几个窟隆的话,如今本官被伤额上,正与其言相合,不是他做贼是谁?为此竟带入衙内,将前情禀知。王大郎这两句话,众耳共闻,却赖不得,虽然有口难辩。吾爱陶听了,正是火上添油,更无疑惑,大叫道 :「我道门又不开,贼从何处 去,自然就是他了。且问你,我在此又不曾难为地方百姓,有甚冤仇,你却来行刺?」王大郎高声冤称诉辩,那里作准。只叫做贼、行刺两款,但凭认那一件罪,喝教夹起来。皂役一声答应,向前拖翻,套上夹棍,两边尽力一收,王大郎便昏了去。
皂隶一把头发揪起,渐渐醒转。吾家陶道 :「赃物藏在何处, 快些招来 !」王大郎睁圆双眼,叫道:「你诬陷平人做贼,招 甚么?」吾爱陶怒骂道 :「贼奴这般狠,我便饶你不成。」喝 叫敲一百棒头。皂隶一五一十打罢,又问如今可招。王大郎嚷道 :「就夹死也决不屈招。」吾爱陶道:「你这贼子熬得刑起, 不肯招么?」教且放了夹棍,唤士兵吩咐道 :「我想赃物,必 还在家,可押他去跟同搜捕 。」又回顾吏书,讨过一册白簿, 十数张封皮,交与士兵说 :「他家中所有,不论粗重什物,钱 财细软,一一明白登记封好。虽一丝一粟,不许擅动。并带他妻儿家人来见 。」王大郎两脚已是夹伤,身不由主,土兵扶将 出去。妻子家人,都在衙前接著,背至家中,合门叫冤叫屈。
士兵将前后门锁起,从内至外,欣天揭地,倒箱翻笼的搜寻。
便是老忍洞、粪坑中、猪圈里,没一处不到,并无赃物。只把他家中所有,尽行点验登簿。封锁停当,一条索子,将王大郎妻子杨氏,长子招儿,并三个家人,一个大酒工,一个帮做生意姓王的伙计,尽都缚去。只空了一个丫头,两个家人妇。将子留儿,因去寻亲戚商议,先不在家,亦得脱免。
此时天已抵暮,吾爱陶晚衙未退,堂上堂下,灯烛火把,照耀如同白日。士兵带一干人进见,回复说赃物搜寻不出,将簿子呈上。吾爱陶揭开一看,所载财帛衣饰,器甲酒米之类甚多,说道 :「他不过是个屠户,怎有许多东西,必是大盗窝家。 「将簿子阁过,唤杨氏等问道:「你丈夫盗我的银物,藏在何 处,快些招了,免受刑苦 。」杨氏等齐声俱称:「并不曾做贼, 那得有赃?」吾爱陶道 :「如此说来,到是图赖你了。」喝叫 将杨氏拶起。王大郎父子家人等,一齐尽上夹棍,夹的夹,拶的拶,号冤痛楚这声,震彻内外,好不凄惨。招儿和家人们,都苦痛不过,随口乱指,寄在邻家的,藏在亲戚家的,说著那处,便押去起赃。可怜将几家良善平民,都搜干净,那里有甚赃物。严刑拷问了几日,终无著落。王大郎已知不免一死,大声喊叫道 :「吾爱陶你在此虐害商民,也无数了,今日又诬陷 我一家。我生前决争你不过,少不得到阴司里,和你辩论是非。
「吾爱陶大怒,拍案道:「贼子,你窃入公堂,盗了东西,反 刺了我一刀,又说诬陷,要到阴司对证。难道阴司例律,许容你做贼杀人的私」你且在阳间里招了赃物,然后送你到阴司诉冤 。」唤士兵吩咐道:「我晓得贼骨头不怕夹拶,你明日到府 中,唤几名积年老捕盗来,他们自有猴狲献果、驴儿拔撅,许多吊法,务要究出真赃,好定他的罪名 。」这才是:前生结下些生冤,今世追偿前世债。
这捕人乃森罗殿前的追命鬼,心肠比钢铁还硬。奉了这个差使,将八个人带到空闲公所,分做四处吊拷,看所招相似的,便是实情。王大郎夫妻在一处,招儿、王伙计在一处,三个家人和酒大王,又分做两处。大凡捕人绷吊盗贼,初上吊即招,倒还落得便宜。若不招时,从上至下,遍身这一顿棍棒,打得好不苦怜。任你铜筋铁骨的汉子,到此也打做一个糍粑。所以无辜冤屈的人,不背招承,往往送了性命。当下招儿,连日已被夹伤,怎还经得起这般毒打,一口气收不来,却便寂然无声。
捕人连忙放下,教唤不醒了。飞至衙门,传梆报知,吾爱陶发出一幅朱单道:
王招儿虽死,众犯还著严拷,毋得借此玩法取罪。特谕。
捕人接这单看了,将各般吊法,逐件施行。王大郎任凭吊打,只是叫著吾爱陶名字,骂不绝口。捕人虽明白是冤枉,怎奈官府主意,不得不如此。惟念杨氏是女人,略略用情,其余一毫不肯放松。到第二日夜间,三个家人,并王伙计、酒大工,五命齐休。这些事不待捕人去禀,自有士兵察听传报。吾爱陶晓得王大郎詈骂,一发切齿痛恨。第三日出堂,唤捕人吩咐道:
「可晓得么,王大郎今日已不在阳世了,你们好与我用情。」 捕人答应晓得,来对王大郎道 :「大郎你须紧记著,明年今日 今时,是你的死忌,此乃上命差遣,莫怨我们 。」王大郎道: 「咳!我自去寻吾爱陶,怎怨著列位。总是要死的了,劳你们 快些罢 。」又叫声道:「娘子,我今去了,你须挣扎著。」杨 氏听见,放声号哭说:「大郎,此乃前世冤孽,我少不得即刻也来了 。」王大郎又叫道:「招儿,招儿!不能见你一面,未 知可留得性命,只怕在黄泉相会是大分了 。」想到此不觉落下 几点眼泪。捕人道 :「大郎好教你知道,令郎前晚已在前路相 候,尊使五个人,昨夜也赶上去了。你只管放心,和他们人作伴同行 。」王大郎听得儿子和众人俱先死了,一时眼内血泪泉 涌,咽喉气塞,强要吐半个字也不能。众人急忙下手,将绳子套在颈项,紧紧扣住,须臾了账。可怜三日之间,无辜七命,死得不如狗彘:
曾闻暴政同于虎,不道严刑却为钱。
三日无辜伤七命,游魂何处诉奇冤。
当下捕人即去禀说,王大郎已死。吾爱陶道 :「果然死了? 「捕人道:「实是死了。」吾爱陶这士兵道:「可将这贼埋于 关南,他儿子埋于关北,使他在阴司也父南子北。这五个尸首,总埋在五里之外,也教他不相望见 。」士兵禀说:「王大郎自 有家财,可要买具棺木?」吾爱陶道 :「此等凶贼,不把他喂 猪狗足矣,哪许他棺木 。」又向捕人道:「那婆娘还要用心拷 打,必要赃物著落 。」捕人道:「这妇人还宜容缓处。」吾爱 陶道 :「盗情如何缓得?」捕人道:「他一家男子,三日俱死。 若再严追,这妇人倘亦有不测,上司闻知,恐或不便 。」吾爱 陶道 :「他来盗窃国课,行刺职官,难道不要究治的?就上司 知得何妨 。」捕人道:「老爷自然无妨,只是小人们有甚缘故, 这却当不起 。」吾爱陶怒道:「我晓得捕人都与盗贼相通,今 不肯追问这妇人,必定知情,所以推托 。」喝教将捕人羁禁, 带杨氏审问,待究出真情,一并治罪。把杨氏重又拶起,击过千余,手指尽断,只是不招。吾爱陶又唤过士兵道 :「我料这赃物,还藏在家,只是你们不肯用心,等我亲自去搜,必有分晓 。」即出衙门,到王大郎家来。
此时两个家人妇和丫头看守家里,闻知丈夫已死,正当啼啼哭哭。忽听见官府亲来起赃,吓得后门逃避。吾爱陶带了士兵,唤起地方人同入其家,又复前前后后搜寻。寻至一间屋中,见停著七口棺木,便叫士兵打开来。土兵禀说 :「这棺木久了, 前已验过,不消开看 。」吾爱陶道:「你们那里晓得,从来盗 贼,把东西藏棺木中,使人不疑。他家本是大盗窝主,历年打劫的财物,必藏在内。不然,岂有好人家停下许多棺木 。」地 方人禀说 :「这棺木乃是王大郎的仪祖伯叔两代,并结发妻子, 所以共有七口。因他平日悭吝,不舍得银钱殡葬,以致久停在家,人所共知,其中决无赃物 。」吾爱陶不信,必要开看。地 方邻里苦苦哀求,方才止了。搜索一番,依然无迹。吾爱陶立在堂中说道 :「这贼子,你便善藏,我今也有善处。」吩咐上 兵,把封下的箱笼,点验明白,尽发去附库。又唤各铺家,将酒米牲畜家伙之类,分领前去变卖,限三日内,易银上库登册,待等追出杨氏真赃,然后一并给还。又道 :「这房子逼近私衙, 藏奸聚盗,日后尚有可虞。著地方将棺木即刻发去荒郊野地,此屋改为营房,与士兵居住,防护衙门 。」处置停当,仍带杨 氏去研审。又问他次子潜躲何处,要去拘拿,此是他斩草除根之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