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贪婪汉六院卖风流(第2页)
亲自请见也不相接,便是骂他几句,也只当不听见。气得乡绅们,奈何他不得,只把肚子揉一揉罢了。
一日正出衙门放关,见乡里人挑著一担水草,叫皂隶唤过来问道 :「这水草一担,有多少斤数,可曾投税?」乡里人禀 说 :「水草是猪料,自来无税。」吾爱陶道:「同是物料,怎 地无税?」即唤铺家将秤来,每一百斤抽十斤,送入衙中喂猪。
一日坐在堂上,望见一人背著木桶过去,只道是挑绸帛箱子的。
急叫拿进来,看时,乃是讨盏饭的道人,背著一只斋饭桶,也叫十碗中抽一碗,送私衙与小厮门做点心。便是打鱼的网船经过,少不得也要抽些虾鱼鳅鳝来嗄饭咽酒。只有乞丐讨来的浑酒浑浆,残羹剩饭,不好抽分来受用。真个算及秋毫,点水不漏。外边商民,水陆两道,已算无遗利。那时却算到本衙门铺家,及书役人等,积年盘踞,俱做下上万家事。思量此皆侵蚀国课,落得取些收用。先从吏书,搜索过失,杖责监禁,或拶夹枷号。这班人平昔锦衣玉食,娇养得嫩森森的皮肉,如何吃得恁般痛苦?晓得本官专为孔方兄上起见,急送金银买命。若不满意,也还不饶。不但在监税衙门讨衣饭的不能脱白,便是附近居民,在本司稍有干涉的,也都不免。
为此地方上将吾爱陶改做吾爱钱,又唤做吾剥皮。又有好事的投下匿民帖,要聚集商民,放火驱逐。爱陶得知,心中有几分害怕,一面察访倡首之人,一面招募几十名士兵防护,每名日与工食五分。这工食原不出自己财,凡商人投税验放,少不得给单执照,吾爱陶将这单发与士发,看单上货之多寡,要发单钱若干,以抵工食。那班人执了这个把柄,勒诈商人,满意方休。合分司的役从,只有这士兵,沾其恩惠,做了吾爱陶的心腹耳目,在地方上生事害民。没造化的,撞著吾爱陶,胜遭瘟遭劫。那怨声载道,传遍四方。江湖上客商,赌誓发愿便说 :「若有欺心,必定遭遇吾剥皮。」发这个誓愿,分明比说 天雷殛死翻江落海,一般重大,好不怕人,不但路当冲要,货物出入川海的,定由此经过。没处躲闪,只得要受他恭敬荼毒。
诗云:
竭泽焚山刮地搜,丧心蒙面不知羞。
肥家利已销元气,流毒苍生是此俦。
却说有个徽州姓汪的富商,在苏杭收买了几千金绫罗绸缎,前往川中去发卖。来到荆州,如例纳税。那班民壮,见货物盛多,要汪商发单银十两。从来做客的,一个钱也要算计,只有钞税,是朝廷设立,没奈何忍痛输纳。听说要甚发单银十两,分明是要他性命,如何肯出。说道 :「莫说我做客老了, 便是近日从北新浒墅各税司经过,也从无此例 。」众民壮道: 「这是我家老爷的新例,除非不过关便罢,要是过关,少一毫 也不放 。」旁边一个客人道:「若说浒墅新任提举,比著此处, 真个天差地远。前日有个客人一只小船,装了些布匹,一时贪小,不去投税,径从张家轿转关。被这班吃白食的光棍,上船搜出,一窝蜂赶上来,打的打,抢的抢,顷刻搬个磬空。连身上衣服,也剥干净。那客人情急叫苦叫冤,要死要活。何期提举在郡中拜客回来,座船正打从桥边经过,听见叫冤,差人拿进衙门审问道 :『小船偷过港门,虽所载有限,但漏税也该责 罚。』将客人打了十五个板子。向众光棍说:『既然捉获有据,如何不禀官惩治?私自打抢,其罪甚于漏税。一概五十个大毛板,大枷枷号三月。』又对众人说:『做客商的,怎不知法度,知取罪戾。姑念货物不多,既已受责,尽行追还,此后再不可如此行险侥幸了。』这样好话,分明父母教训子孙,何等仁慈!
为此客商们,那一个不称颂他廉明。倘若在此处犯出,少不得要打个臭死,剩还你性命,便是造化了 。」旁边客商们听见, 齐道 :「果然,果然,正是若无高山,怎显平地。」那班士兵, 睁起眼向说的道 :「据你恁般比方,我家爷是不好的了。」那 客人自悔失言,也不答应,转身急走,脱了是非。
汪商合该晦气,接口道 :「常言钟在寺里,声在外边。又 道路上行人口是碑,好歹少不得有人传说,如何禁得人口嘴呢。
「这话一发激恼了土兵,劈脸就打骂道:「贼蛮,发单钱又不 ?出来,放甚么冷屁 !」汪商是大本钱的富翁,从不曾受这般 羞辱,一时怒起,也骂道 :「砍头的奴才!我正项税银已完, 如何又勒住照单,索诈钱财,反又打人?有这样没天理的事,罢罢,我拚这几两本钱,与你做一场 。」回身便走,欲待奔回 船去。那士兵揪转来,又是两拳,骂道 :「蛮囚,你骂那个, 且见我们爷去 。」汪商叫喊地方救命,众人见是士兵行凶,谁 敢近前,被这班人拖入衙门,吾爱陶方出堂放关,众人跪倒禀说 :「汪商船中货物甚多,所报尚有隐匿,且又指称老爷新例 苛刻,百船詈骂 。」吾爱陶闻言,拍案大怒道:「有这等事, 快发他货物起来查验 。」汪商再三禀说勒索打骂情由,谁来听 你。须臾之间,货物尽都抬到堂上,逐一验看,不道果然少报了两箱。吾爱陶喝道:「拿下打了五十毛板,连原报铺家,也打二十板罢 。」吾爱陶又道:「漏税,例该一半入官,教左右 取出剪子来分取 。」从来入官货物,每十件官取五件,这叫做 一半入官。吾爱陶新例,不论绫罗绸缎布匹绒竭,每匹平分,半匹入官,半匹归商。可惜几千金货物,尽都剪破,虽然织锦回文,也只当做半片残霞。
汪商扶痛而出,始初恨,后来付之一笑,叹口气道 :「罢罢,天成天败,时也,运也,命也,数也 !」遂将此一半残缎 破绸,在衙门前,买几担稻草,周回围住,放了一把火,烧得烟尘飞起,火燄冲天。此时吾爱陶已是退堂,只道衙门前失火,急忙升堂,知得是汪商将残货烧毁,气得奴发冲冠,说道 :「 这厮故意羞辱咱家么?」即差士兵,快些拿来。一面吩咐地方扑灭了火,烧不尽的绸缎,任凭取去。众人贪著小利,顷刻间大桶小杓,担著水,泼得烟销火熄。吾爱陶又唤地方,吩咐众人不许乱取,可送入堂上,亲自分给。这句话传出来时,那烬余之物,已抢干净。及去擒拿汪商,哪知他放了火,即便登舟,复回旧路。顺风扬帆,向著下流直溜,也不知去多少路了。差人禀复,吾爱陶反觉没趣,恨恨而退。当时汪商若肯吃亏这十两银子,何至断送了万金货物,岂非为小失大?所以说:
嘱一分亏无量福,失便宜处是便宜。
其时有个王大郎,所居与税课衙门只隔一坦,以杀猪造酒为业。家事富饶,生有二子。长子招儿,年十七岁,次子留儿,十三岁。家人伴当三四人,一家安居乐业。只是王大郎秉性粗直刚暴,出言无忌。地方乡里亲戚间,怪他的多,喜他的少。
当日看见汪商之事,怀抱不平,趁口说道 :「我若遇此屈事, 那里忍得过,只消一把快刀,搠他几个窟窿 。」这话不期又被 士兵们听闻。也是合当有事,王大郎适与儿子定亲,请著亲戚们吃喜酒,夜深未散。不想有个摸黑的小人,闪入屋里,却下不得手。便从空处,打个壁洞,钻过分司衙门,撬开门户,直入卧室,吾爱陶朦胧中,听得开箱笼之声,一时惊觉,叫声:
「不好了!不贼在此。」其时只为钱财,那顾性命,精赤的跳 下?捉贼。夫人在后房也惊醒了,呼叫家人起来。吾爱陶追贼出房,见门户尽开,口中大叫小厮快来拿贼。这贼被赶得急,掣转身挺刀就刺。吾爱陶命不当死,恰像看见的,将身望后一仰,那刀尖已斲著额角,削去了一片皮肉,便不敢近前。一时家人们,点起灯烛火把,齐到四面追寻。原来从间壁打洞过来的,急出堂,问了王大郎姓名,差士兵到其家拿贼。
这王大郎合家,刚刚睡卧,虽闻分司喊叫捉贼,却不知在自家屋里过去的,为此不管他闲账。直到士兵敲门,方才起身 开门。前前后后搜寻,并不见贼的影子。士兵回报说 :「王大 郎家门户不开,贼却不见 。」吾爱陶道:「门户既闭,贼却从 那里去?」便疑心即是此人。就教唤王大郎来见,在烛光下仔细一认,仿佛与适来贼人相似。问道:「你家门户未开,如何贼却不见了,这是怎么说?」王大郎禀道 :「今日小人家里, 有些事体,夜深方睡。及至老爷差人来寻贼,才知从小人家里掘入衙中,贼之去来,却不晓得 。」吾爱陶道 :「贼从你家来去,门户不开,怎说不晓得?所偷东西,还是小事。但持刀搠伤本司,其意不良,所关非小,这贼须要在你身上捕还 。」王 大郎道 :「小人那里去追寻,还是老爷著捕人挨缉。」吾爱陶 道 :「胡说!出入由你家中,尚推不知,教捕人何处捕缉。」 吩咐士兵押著,在他身儿上要人来。原来那贼当时心慌意急,错走入后园,见一株大银杏树,绿阴稠密,狠命爬上去,直到树顶,缩做一堆,分明像个鹊巢。家人执火,到处搜寻,但只照下,却不照上,为此寻他不著。等到两边搜索已过,然后下树,仍钻到王家。其中王大郎已被拿去,前后门户洞开,悄悄的溜出大门,所以不知贼的来踪去迹,反害了王大郎一家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