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富家翁百计磨豪杰 空门衲一饭结英雄(第3页)
摸那里面,又不见有咬伤之处。自言自语道:「却又作怪,不知适才老鼠在那里响?
」一头说,一头闭上橱门,转身回至床上,顺手摸到枕边。阿呀!那累累之物,却已
不见了。董闻吃了一惊,忙问妻子道:「枕边的东西,可是你拿过了?」淑姿在梦中
惊醒道:「我不曾拿。」董闻连声叫苦道:「不好了!银子失去了!」忙去摸那房门
,却又紧紧闭著。再去摸那窗钮,也都紧紧绊著。再遍摸四边壁上,又没有壁洞。董
闻叫道:「门不开,户不开,这银子从何而去?」淑姿听说没了银子,便在床上呜呜
咽咽哭将起来。起麟与郝氏听得儿子房中啼哭喧嚷,疑是夫妻反目,一齐起来,走到
房门首来问,方知为失银之故。起麟跌足道:「这那里说起?今夜天昏地暗,星月无
光,家里又没火种,此时何处去追贼?」郝氏道:「既是门户不开,只怕这贼还未出
门。我们如今大家守著门户,等到天明,看是如何。」那时已是四更天气,大家乱了
一回,看看东方发白,只见床顶上一片光亮。董闻定睛看时,屋上一个大窟穴,瓦儿
都被揭开,椽子也拔去两根了。原来这贼先知董闻的银子在枕边,故从屋上而下,伏
于床顶,听得董闻不曾睡著,却到橱边假作鼠咬之声,哄得董闻下床,即便盗了枕边
银子,上屋去了。正是:
神偷妙手,伎俩通仙。受一枝梅的要诀,得吾来也的真传。似蛋和尚的弹子,梁
间下地;如孙行者的觔斗,顶上升天。仿佛张丞相府中挂玉带的刺客,依稀田节度床
头窃金盒的婵娟。若非孟尝门下狗盗,定是梁山泊里时迁。
当下董闻举家惊得本呆,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赶。起麟道:「若要捕人捉贼,先须
与他酒钱、路费,这却一时无措。莫如你与路小五同去对你丈人说,求他暂应此项费
用,待追得赃来,一一算还他便了。」董闻依命,走到路小五家中,告知其故。路小
五失惊道:「这怎么处?如今没奈何,只得同你到令岳处求他去。」二个一齐奔到柴
家,却见白珩立在门首问道:「你们为何来的恁地慌张?」路小五诉说董闻失银之事
,白珩笑道:「莫非我妹丈把银子别用了?这贼偷恐是假的。」董闻见他说得可笑,
也不与他辩,一径进去见了昊泉。路小五把上项事细细陈诉,昊泉才听毕便变了脸,
指著董闻对路小五道:「你也多事!量这畜生可是掌财的?如何替他作伙借债?今这
银子既失去,知道追得来追不来?却要我替他出捕贼使费。一身做事一身当,由他自
去算计,我不管!」说罢,竟自踱进去了。董闻见这般光景,只得含著眼泪,同路小
五走出门来。路小五道:「依我愚见,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。此银原是列家的,即
求他捕贼追赃,却不是好?」董闻此时慌得没些主意,点头道:「也说得是!」路小
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。
董闻回到家中,把丈人的话告知父亲。正是相对欷歔,只听得门前一片声喧闹。
董闻趋出看时,见路小五同著几个青衣人,说是列家使者,抢将入来。内中一人把董
闻劈胸揪住,说道:「你好大胆!才借了我家银子去,过得一夜,就说贼偷了。你敢
要赖债么?拿你去见我家大爷。」路小五上前劝住道:「不要啰皂,有话好好说。」
因对董闻道:「我方才去求列公子,不想倒惹了他的怨,连我也一场没体面。如今遣
几个管家来讨银子,却是怎处?」一个管家便接口道:「没甚难处!他丈人富在那里
,只教他丈人来担当了就是。」又一个道:「我们扭了他去,他丈人自然来收拾。」
起麟听得外面啰皂,走出来说道:「烦列位大叔回复公子,十日内必来停当。」众人
都道:「我们奉主命到此,茶也不见面,白白的要我们去回话,好不晓事!十日之限
,断然等不得。」起麟道:「十日等不得,就是五日罢。」众人只是不肯。路小五对
众人道:「董家本该留列位吃三杯,只是一时不便。我不合做了保人,待我同列位到
肆中一坐何如?」众人道:「既如此,限他三日回话。若三日没回音,第四日来时,
休怪啰皂。」说罢,自同路小五吃酒去了。正是:
方骇神偷能鼠窃,又见狂奴假虎威。
董闻气得面如土色。起麟道:「且休烦恼!我前日卖与柴亲家的房屋,尚余二百
金原价在上。今可央路小五去对他说,要他向列家担当一句。我一向不曾加绝,料也
无得而辞。你一面往亲戚故旧人家求他相助。那些亲友,昔年多曾受过我家恩惠的,
今日求他必不见拒。」董闻依著父命,是日先在附近几个亲友处走了一遍,竟没一个
肯相助的。次日清晨,起麟自往路小五家,央他到柴家去。董闻自往城中亲友处求助
。谁知这些亲友,也是没一个肯应承。董闻空自奔走这一番。有西江月为证:
冷暖世情一律,高低人面相侔。盛时胡哄败时休,说甚亲如旧友。开口告人非易
,可怜有急谁周?望门求援足频投,几度惟垂空袖。
董闻叹息而归,见了父亲,说道:「亲友处竟无可那移。未知我丈人处所云如何
?」起麟叹口气道:「不要说起!方才路小五来,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听。他说:这
房屋我已费过若干修理,即使加绝,所余无几。列公子处债负,我若担当一句,这两
百两银子,便都在我身上了。如何使得?况我当初请先生在家,我出了修缮,女婿来
趁现成,又且食量兼人,吃了我一年,赛过两年、三年。我不与他算帐罢了,他怎倒
要与我算房价?」你道柴昊泉这般说话可不好笑么?董闻听罢,气得两泪交流,对父
亲道:「翁婿至戚,且有房价□□□□如此,何况别的亲友没帐头的?要他相助,一
发不能勾了。」因追悔前日轻听路小五之言,无端借这一宗狠债。若不欠债,虽穷还
是干净穷,如今却穷得不干净了。正是:
贷银指望为活计,借债那知是祸根。
守拙若能安薄命,追呼安得到塞门。
董家父子相对愁叹,罔知所措。看看到第三日,列家限期将满,好不著急。忽然
想起邻村一个亲戚,是平日最相好的,家颇殷富,何不去求他?当下董闻起个清早,
赶到那边。谁想这亲戚已不知迁往那里去了。董闻又访了空,只得奔回旧路。他因连
日不茶不饭,是日又空心走了许多路,腹中饥饿异常。日已晌午,算到家中还有十四
五里田地,怎生挨得到?正没奈何,只见路傍有个草庵,庵门开著,门额上大书「大
力庵」三字。董闻想道:「我且进去,权学古人投斋之事,少救饥肠。」便走进庵中
。见一个胖大和尚,赤著身子,在日头里捉虱。董闻叫声:「老师父!失路之人求赐
一斋,未知肯否?」那和尚抬头把董生一看,见他像个读书人,不敢怠慢,便道:「
我庵中饭食原系十方所赐,岂有投斋不肯之理?」一头说,一头披上衲衣,引董闻到
庵堂里坐下,说道:「我们正待用午饭。」便叫道人取过饭来,与董闻同吃。那和尚
才吃一碗未完,董闻已吃过五六碗,把和尚惊得呆了。顷刻间,桌上饭已告竭。和尚
道:「官人饱也未?」董闻道:「若要饱时,再吃些便好。只恐庵中未便,不敢请益
了。」和尚笑道:「不饱如何就住?」便叫道人把锅中饭都取将来。那道人喃喃呐呐
的道:「从不见这般会吃饭的,将我们的晚饭都要吃去了。」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,
道:「有心请这位官人,须得他吃饱才好,你休胡讲。」董闻也不谦让,一霎时又吃
了个倾尽,方才住手。对和尚称谢道:「难得师傅这般慷慨。」和尚问了董闻姓名,
说道:「官人饮食有兼人之量,必有兼人之才、兼人之福。小僧看你气宇,定是非常
之人。」董闻道:「乞将法号示下。他日倘有寸进,不敢忘报。」和尚笑道:「当时
漂母说得好: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?小僧俗姓沙,法名有恒。不瞒官人说,其实
是挂名出家的,并不靠著念经、拜忏、抄化、募缘,只爱使些枪棒,习些弓马。有那
些学武艺的要我指教,因得他们送些钱米来过用。我又自制些内伤膏药来发卖度日,
与别的和尚不同。」董闻道:「原来如此!怪道师父略不涉和尚们的套。从来和尚们
的东西,是极难吃的。只饮了他一杯茶,便要托出缘簿来求写,何况饮食?那有师父
这般大雅。」和尚指著壁上贴的一张字儿说道:「你看古人意气相期,千金不难为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