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富家翁百计磨豪杰 空门衲一饭结英雄(第2页)
书。谁知昊泉不喜欢女婿,连女儿也怪了。到出嫁之时,奁具甚薄,妆奁田分毫没有
。正是:
女婿望周急,丈人只继富。
锦上花肯添,雪中炭莫助。
董闻见吴泉如此待他,想道:「丈人只料我终身无用,故这般相待。我若进得一
步,自然另眼相看了。」婢姻未几,正值学道行牌府县,考校生童。董闻欣然应考。
且喜县案已得高标,争奈府取甚难。宗师限数少,荐书之数,反多于正额。有荐的尚
恐遗落,况没荐的?董闻单靠著两篇文字,没有荐书,竟不能取。及到宗师门上告考
,又不肯收。等闲把一场道试错过了。正是:
漫夸文字锦中锦,终落科名山外山
那柴白珩却因府县俱确荐,得与道试。吴泉只道儿子文字高,可以真才入学,不
肯替他营谋。白珩瞒著父亲,私去谋干,央一个光棍秀才杜龙文,寻了个确门路,又
自料笔下来不得,要弄个传递法儿,都是杜龙文一力包揽,做得停当。案发时,白珩
俨然入泮,吴泉益信儿子高才,女婿没用。董闻相形之下,无颜到柴家来。却无奈送
学之日,恰值昊泉五十寿诞,贺客满堂,董闻只得也备些薄礼,到门贺寿。时当十月
下旬,天气骤冷。董闻衣服单薄,面上颇有寒色。昊泉见他这般光景,不要他在堂前
陪客,教他到后房去,胡乱与他些酒食吃了,打发他从后门而出。又遣人到董家分付
淑姿道:「你若没衣服穿著,不回来也罢,休要在众亲戚面前削我面皮。」淑姿闻言
,吞声饮位。董闻劝道:「娘子休烦恼。只为我时乖运蹇,连累著你。少不得有日扬
眉吐气,苦尽甘来。目下且挺著脊梁耐将去。」正是:
强将慷慨他年事,勉尔支吾此日愁。
这边董闻夫妇凄凉相对,那边昊泉家里张乐设宴,连日热闹。殊不知钟在寺里,
声在外头,人都晓得白珩胸中不济,一向原有个绰号:把珩字去了些笔画,叫他做柴
白丁。又因吴泉面孔生得黑,叫他做柴黑子。正是:
恰好黑子,并著白丁。
干支颜色,配合天成。
白丁做了秀才,那个不知是买来的?清溪村中有轻薄少年,便编成几句笑话嘲他
道:「乞儿牵著猢狲,猢狲不善跳踯。人道猢狲没用,乞儿有话告述:『这是新取的
狲(生)猿(员),刚才用价买得。虽然街市招摇,本事一些未习。』」
「人告秀才窝盗,赃物两件是实。却是一领蓝衫,和著一部书籍。秀才大叫冤枉
,开口辨明心迹:『蓝衫是我买的,书籍从未目击』」。
「白丁做了秀才,也学置买书籍。书籍载在船中,忽然船漏水入。慌忙搬书上岸
,其书奇怪之极。虽然浸(进)了一浸(进),原来一字不湿(识)。」
这几句笑话,传遍了村坊。自珩闻知,疑是董闻捏造,十分忿怒。过了几日,那
杜龙文为索谢不敷,心恨自珩,竟在学师面前说出他传递之弊。学师正因贽礼送少了
,心中不乐,闻知这话,便唤白珩来,出题面试。白珩那里做得出?一时出尽了丑。
学师声言要申文学道,黜退前程。白珩著了急,只得又央杜龙文从中打点,费了好些
钞,才得没事。事完之后,学役辈对白珩说道:「此非干我们老爷之故,有怪你的来
放了风,以至如此。」白珩一发猜是董家父子所为,愈加恼恨,要算计奈何董闻,送
与路小五商量出一条恶计来。
常言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一日董起麟拿起件小东西往米舖上抵米去了,董闻独
坐在家纳闷,忽见路小五来探望。董闻与他叙坐了,笑问道:「你一向只在热闹处走
,今日甚风吹到这里?」路小五道:「说那里话?我是你家旧相识。近见令岳这般待
你,我心中甚是不平。」董闻叹气道:「只为我不能进学,故见弃于丈人。」路小五
道:「那在于进学不进学?只要你有银子做本钱,营运得几贯浮财到手,令岳便不是
这般相待了。」董闻道:「我读书人,那晓得营运?就要营运,那里讨本钱?」路小
五沉吟了一回,说道:「你若真个要本钱时,包在我身上,有处去借。」董闻道:「
何处去借?」路小五道:「城中有个新迁来的列公子,叫做列天纬。本是广州人,近
日移住此间。他父亲列应星虽是异路功名,倒也挣得家资巨万。现今公子专一放债取
利,不拘甚人,只要有保人保了,他便肯借。我曾在他门下走动,颇为厮熟,今就替
你做个保人何如?」董闻道:「放债的必要重利,只怕借债不难还债难。」路小五道
:「他家止是二分起息。借得银来,你若不会营运,我替你塌货,包你有五分钱。」
董闻道:「多承美意。容与家父商量奉复。」路小五作别去了。董闻等父亲回来,把
上项话说知,大家商量了一回,起麟道:「学者以治生为急。目下当一件,吃一件,
苦无活计。若路小五包得五分钱,还了列家利银之外,落下三分来过用,可知好哩。
况托人营运,更不碍你读书工夫。」当晚计议已定,次日起麟同著董闻到路小五家,
要央他同往列家去借债。路小五道:「贤乔梓不须都去。只小大官同我去便了。借契
也是小大官出名罢。」起麟道:「我父子总是一般的,就是小儿出名去借也吧。只是
借许多好?」路小五道:「本多利多。借得二百两便好,少也不济事。」董闻便依他
说,写了二百两一张借契。路小五先别过了起麟,袖著借契,领了董闻,同到列家来
。董闻见那列家门首开著典舖,十分热闹。里面厅堂高耸,果是豪家气象。路小五先
自入去,教董闻在前厅少等。董闻等了多时,只见路小五同著一个青衣管家出来。那
管家看著董闻拱拱手,回头问路小五道:「这就是借银的主顾吗?」路小五道:「正
是!」因指著那管家对董闻道:「这位是钱大叔。凡列大爷放银收银,都是他掌管。
适才所言,蒙他相信,慨然应允。借契儿他已收下了。如今可同到内边厢房里去,当
面兑银子。」当下三人便一齐到后厅厢房里,驾起平马。管家取出银子来,估定银色
是九七,兑准一百九十两。管家道:「我家放银的规矩,每百两要除五两使用。银色
是足九七,明日还时,须要实平实色。」正说话间,又有人来催他去算帐,管家便对
董闻道:「银子请收明,在下事忙,不及相送。」说罢走入里面去了。路小五把银子
一封封包好,共十九封。董闻道:「却是怎地拿法好?」路小五道:「我有道理。」
便去腰间解下个小搭膊,把银子都装在内,缚好了,递与董闻拿著。因对董闻道:「
别的借债,不但管家每百两要除五两,保人也要除五两。我今却不除你的。」董闻道
:「既是规矩该除,可除了去。」路小五道:「我与贤乔梓何等相契,那有要除之理
。」董闻再三称谢。两个一同出门行走,董闻道:「左右这银子要烦你代我营运,何
不竟是你收去?」路小五道:「使不得!我虽代劳,将来置货脱货,银子出入,仍要
贤乔梓亲自经手,我断不敢私自作主。你今拿这银子回去,等我打听有甚该置的货,
当来相闻也。」董闻道:「如此最好。」两个走到分路之处,路小五道:「我今日还
有些小事,不及陪你到家。明日来会罢。」临别,又低声嘱咐道:「宅上墙卑室浅,
银子不可露人眼目,须收藏好了。」董闻道:「我夜间把来藏放枕边,料也没事。」
路小五点头道:「这却好!」言讫,作别而去。
董闻回家,将银子与父亲看看。父子两个计议:只把一百八十两去盘利,扣除十
两还些欠帐,赎些零碎当头,还要买些福物赛神;请路小五吃杯酒。计议已定,是夜
董闻真个把银子做一堆儿放在枕边。睡到三更时分,只听得屋上飒飒有声。董闻唤醒
妻子问道:「你听是什么响?」淑姿道:「想是猫儿走响。」说罢,睡著去了。董闻
心中猜疑,却睡不著。少顷,又闻床顶上戛戛的响,因又推醒妻子问道:「你听床顶
上什么响?」淑姿未及回言,只听得床顶上老鼠叫,淑姿便道:「两日老鼠甚是作怪
,我的镜匣也咬坏了。」说罢又睡去了。董闻只是心疑,在床上翻来覆去,不住的咳
嗽。忽又听得近窗的书橱上作响,好像老鼠咬橱板之声。董闻拍著床栏叱喝,老鼠全
然不怕,越咬得响了。董闻耐不住,披衣下床,从黑暗里步到橱边,把橱四面摸到,
并不见鼠咬之痕。想道:「莫非老鼠关在橱里,在里面咬么?」再把橱门开了,伸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