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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回 洋务能员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别具肺肠(第3页)

后来不多两日,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禀见。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,放过一任学台,

后来又考取御史,补授御史,京察一等放出来的。到任还不到一年,齐巧地方上出了两件交

涉案件,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。恐怕说的不能详细,亦就写了两个节略,预备面递。等到见

了面,同制台谈过两句,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去。制台一看是手折,上面写的都是

黄豆大的小字,便觉心上几个不高兴,又明欺他的官不过是个四品职分,比起藩台差远了,

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,说道:“你们晓得我年纪大,眼睛花,故意写了这小字来蒙我!”

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这个瘪子,一声也不响。等他把话说完,不慌不忙,从从容容的从地下

把那个手折拾了起来。一头拾,一头嘴里说:“卑府自从殿试,朝考以及考差、考御史,一

直是恪遵功令,写的小字,皇上取的亦就是这个小字。如今做了外官,倒不晓得大帅是同皇

上相反,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,这个衹好等卑府慢慢学起来。但是今时这两件事情都是刻不

可缓的,所以卑府才赶到省里来面回大帅,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,那可来不及了。”制台

一听这话,便问:“是两件什么公事!你先说个大概。”淮安府回道:“一件为了地方上的

坏人卖了块地基给洋人,开什么玻璃公司。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洋人到乡下去恐吓百姓,现

在闹出人命来了。”

制台一听,大惊失色道:“这两桩都是个关系洋人的,你为什么不早说呢?快把节略拿

来我看!”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。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,看了一遍。淮安府又说道:

“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,恐怕说不清楚,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。况且洋人在内地开设行

栈,有背约章;就是包讨帐,亦是不应该的,况且还有人命在里头。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

帅的示,总得禁阻他来才好。”

制台不等他说完,便把手折一放,说:“老哥,你还不晓得外国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

么?地方上百姓不拿地卖给他,请问他的公司到那里去开呢?就是包讨帐,他要的钱,并非

要的是命。他自己寻死,与洋人何干呢?你老兄做知府,既然晓得地方有些坏人,就该预先

禁止他们,拿地不准卖给外国人才是。至于那个欠帐的,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外国人手里?

其中必定有个缘故。外国人顶讲情理,决不会凭空诈人的。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,难

道不是外国人来讨,他就赖著不还不成?既然如此,也不是什么好百姓了。现在凡百事情,

总是我们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,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,等到事情闹糟了,然后往我身上一

推,你们算没有事了。好主意!”

原来这制台的意思是:“洋人开公司,等他来开;洋人来讨帐,随他来讨。总之:在我

手里,决计不肯为了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。你们既做我的属员,说不得都要就我范围,断断

乎不准多事。”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,一直衹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,决不肯批评洋人一

个字的。淮安府见他如此,就是再要分辨两句,也气得开不出口了。制台把手折看完,仍旧

摔还给他。淮安府拾了,禀辞出去,一肚皮没好气。

正走出来,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片子,远望上去,还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。衹听那

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:“我的爷!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这时候他老人家吃著饭他来

了。到底上去回的好,还是不上去回的好?”旁边一个号房道:“淮安府才见了下来,衹怕

还在签押房里换衣服,没有进去也论不定。你要回,赶紧上去还来得及。别的客你好叫他在

外头等等,这个客是怠慢不得的!”那巡捕听了,拿了片子,飞跑的进去了。这时淮安府自

回公馆不题。

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,跟班的说:“大人没有换衣服就往上房去了。”巡捕连连跺脚

道:“糟了!糟了!”立刻拿了片子又赶到上房。才走到廊下,衹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

来。屋里正是文制台一迭连声骂人,问为什么不开饭。巡捕一听这个声口,只得在廊檐底下

站住。心上想回,因为文制台一到任,就有过吩咐的,凡是吃饭的时候,无论什么客人来

拜,或是下属禀见,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回,总要等到吃过饭,擦过脸再说:无奈这位客人既

非过路官员,亦非本省属员,平时制台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,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来,决

计不是道理。但是违了制台的号令,倘若老头子一翻脸,又不是玩的,因此拿了名帖,衹在

廊下盘旋,要进又不敢进,要退又不敢退。

正在为难的时候,文制台早已瞧见了,忙问一声:“什么事?”巡捕见问,立刻趋前一

步,说了声“回大帅的话,有客来拜。”话言未了,衹见拍的一声响,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

打了一个耳刮子。接著听制台骂道:“混帐王八蛋!我当初怎么吩咐的!凡是我吃著饭,无

论什么客来,不准上来回。你没有耳朵,没有听见!”说著,举起腿来又是一脚。

那巡捕挨了这顿打骂,索性泼出胆子来,说道:“因为这个客是要紧的,与别的客不

同。”制台道:“他要紧,我不要紧!你说他与别的客不同,随你是谁,总不能盖过我!”

巡捕道:“回大帅:来的不是别人,是洋人。”那制台一听“洋人”二字,不知为何,顿时

气焰矮了大半截,怔在那里半天。后首想了一想,蓦地起来,拍挞一声响,举起手来又打了

巡捕一个耳刮子;接著骂道:“混帐王八蛋!我当是谁!原来是洋人!洋人来了,为什么不

早回,叫他在外头等了这半天?”巡捕道:“原本赶著上来回的,因见大帅吃饭,所以在廊

下等了一回。”制台听了,举起腿来又是一脚,说道:“别的客不准回,洋人来,是有外国

公事的,怎么好叫他在外头老等?糊涂混帐!还不快请进来!”

那巡捕得了这句话,立刻三步并做二步,急忙跑了出来。走到外头,拿帽子探了下来,

往桌子上一摔,道:“回又不好,不回又不好!不说人头,谁亦没有他大,衹要听见‘洋

人’两个字,一样吓的六神无主了!但是我们何苦来呢?掉过去,一个巴掌!翻过来,又是

一个巴掌!东边一条腿,西边一条腿!老老实实不干了!”正说著,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

一迭连声叫唤,说:“怎么还不请进来!……”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,不由的仍旧拿大

帽子合在头上,拿了片子,把洋人引进大厅。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,站在滴水檐前预备迎

接了

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别人,乃是那一国的领事。你道这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事?原来

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亲兵小队。制台杀名兵丁,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,况且那亲兵亦必有

可杀之道,所以制台才拿他如此的严办。谁知这一杀,杀的地方不对:既不是在校场上杀

的,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,偏偏走到这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宰了。所以领事大不答应,前

来问罪。

当下见了面,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,问制台为什么在他公馆旁边杀人,是个什

么缘故。幸亏制台年纪虽老,阅历却很深,颇有随机应变的本领。当下想了一想,说道:

“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兄弟杀的那个亲兵?他本不是个好人,他原是‘拳匪’一党。那年北京

‘拳匪’闹乱子,同贵国及各国为难,他都有分的。兄弟如今拿他查实在了,所以才拿他正

法的。”领事道:“他既然通‘拳匪’,拿他正法亦不冤枉。但是何必一定要杀在我的公馆

旁边呢?”制台想了一想,道:“有个原故,不如此,不足以震服人心。贵领事不晓得这

‘拳匪’乃是扶清灭洋的,将来闹出点子事情来,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,就是于贵

领事亦有所不利。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,拿这人杀在贵衙署旁边,好教他们同党瞧著

或者有些怕惧。俗语说得好,叫做‘杀鸡骇猴’,拿鸡子宰了,那猴儿自然害怕。兄弟虽然

衹杀得一名亲兵,然而所有的‘拳匪’见了这个榜样,一定解散,将来自不敢再与贵领及贵

国人为难了。”领事听他如此一番说话,不由得哈哈大笑,奖他有经济,办得好,随又闲谈

了几句,告辞而去。

制台送客回来,连要了几把手巾,把脸上、身上擦了好几把,说道:“我可被他骇得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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