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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回 洋务能员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别具肺肠(第2页)

就此埋头用起功来,一念念了好几天,居然可以背诵得出。他就到处向人夸口,说他念熟这

个,将来办交涉是不怕的了。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,晓得他能耐不过如此,便驳

他道:“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条约是老条约了,单念会了这个是不中用的。”他说:“我们在

江宁做官,正应该晓得江宁的条约。至于什么‘天津条约’、‘烟台条约’,且等我兄弟将

来改省到那里,或是咨调过去,再去留心不迟。”那位在行朋友晓得他是误会,虽然有心要

想告诉他,无奈见他拘墟不化,说了亦未必明白,不如让他糊涂一辈子罢。因此一笑而散。

却不料这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,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嘘说:“毛令不但熟

悉洋务,连著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,实为牧令 中不可多得之员。”制台道:“我办交

涉也办得多了,洋务人员在我手里提拔出来的也不计其数,办起事情来,一齐都是现查书。

不但他们做官的是如此,连著我们老夫子也是如此。所以我气起来,总朝著他们说:‘我老

头子记性差了,是不中用的了。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这些要紧的书念两部在肚子里。’一天

念熟一页,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,化上三年功夫,那里还有他的对手。无奈我嘴虽说破,他

们总是不肯听。宁可空了打麻雀,逛窑子,等到有起事情来,仍然要现翻书起来,真正气

人!今天你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这上头用功,很好,就叫他明天来见我。”

牧令:描地方长官。

原来,此时做江南制台的,姓文,名明,虽是在旗,却是个酷慕维新的。衹是一样:可

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,胸中一点学问没有。这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,第二天上去,制台问

了几句话,亏他东扯西拉,尽然没有露出马脚,就此委了洋务局的差使。

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,禀辞的时候,他便回道:“现在安徽那边,听说风气亦很开通

了。卑职此番前去,经过的地方,一齐都要留心考察考察。”制台听了,甚以为然。等到回

来,把公事交代明白,上院禀见。制台问他考察的如何,他说:“现在安徽官场上很晓得维

新了。”制台道:“何以见得?”他说:“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菜馆,三大宪都在那里请

过客。”制台道:“但是吃吃大菜,也算不得开通。”毛维新面孔一板,道:“回大人的

话,卑职听他们安徽官场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思说,凡百事情总是上行下效,将来总要做到

叫这安徽全省的百姓,无论大家小户,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。”制台道:“吃顿大菜,你

晓得要几个钱?还要什么香槟酒、啤酒去配他。还有些酒的名字,我亦说不上来。贫民小户

可吃得起吗。”

制台的话说到这里,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,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,衹因初到省,不大

懂得官场规矩,因见制台衹同毛维新说话,不理他,他坐在一旁难过,便插嘴道:“卑职这

回出京,路过天津、上海,很吃过几顿大菜,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。”他这话原是帮毛维

新的。制台听了,心上老大不高兴,眼睛往上一楞,说:“我问到你再说。上海洋务局、省

里洋务局,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一次了,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!你晓得!”回头又对毛

维新说道:“我兄弟虽亦是富贵出身,然而并非 一流,所谓稼穑之艰难,尚还略知一

二。”毛维新连忙恭维道:“这正是大帅关心民瘼,才能想得如此周到。”

文制台道:“你所考察的,还有别的没有?”毛维新又问道:“那边安庆府知府饶守的

儿子同著那里抚标参将的儿子,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。恰巧卑职赶到那里,正是他

们剃辫子的那一天。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员,所以特地下帖邀了卑职去同观盛典。这

天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。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。阴阳生开了一张单子,挑的是未

时剃辫大吉。所请的客,一齐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,朝主人道过喜,先开席坐席。等到席

散,已经到了吉时了。衹见饶守穿著蟒袍补褂,带领著这位游学的儿子,亦穿著靴帽袍套,

望空设了祖先的牌位,点了香烛,他父子二人前后拜过,禀告祖先。然后叫家人拿著红毡,

领著少爷到客人面前,一一行礼,有的磕头,有的作揖。等到一齐让过了,这才由两个家人

在大厅正中摆一把圈身椅,让饶守坐了,再领少爷过来,跪在他父亲面前,听他父亲教训。

大帅不晓得:这饶守原本衹有这一个儿子;因为上头提倡游学,所以他自告奋勇,情愿自备

资斧,叫儿子出洋。所以这天抚宪同藩、臬两司以及首道,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。衹可怜

他这个儿子今年衹有十八岁,上年腊月才做亲,至今未及半年,就送他到外洋去。莫说他小

夫妇两口子拆不开,就是饶守自己想想,已经望六之人了,膝下衹有一个儿子,怎么舍得他

出洋呢。所以一见儿子跪下请训,老头子止不住两泪交流,要想教训两句,也说不出话了。

后来众亲友齐说:‘吉时已到,不可错过,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。’衹见两个管家上来,把

少爷的官衣脱去,除去大帽,衹穿著一身便衣,又端过一张椅子,请少爷坐了。方传剃头的

上来,拿盆热水,揿住了头,洗了半天,然后举起刀子来剃。谁知这一剃,剃出笑话来了。

衹见剃头的拿起刀来,磨了几磨,哗擦擦两声响,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,早已一大片雪白露

出来了。幸亏卑职看得清切,立刻摆手,叫他不要再往下剃,赶上前去同他说:‘再照你这

样剃法,不成了个和尚头吗?外国人虽然是没有辫子,何尝是个和尚头呢?’当时在场的众

亲朋友以及他父亲听卑职这一说,都明白过来,一齐骂剃头的,说他不在行,不会剃,剃头

的跪在地下,索索的抖,说:‘小的自小吃的这碗饭,实在没有瞧见过剃辫子是应该怎么样

剃的。小的总以为既然不要辫子,自然连著头发一块儿不要,所以才敢下手的。现在既然错

了,求求大老爷的示,该怎么样,指教指教小的。’卑职此时早已走到饶守的儿子跟前,拿

手撩起他的辫子来一看,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,还不打紧,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,由卑

职亲自动手,先把他辫子拆开,分作几股,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,底下还替他留了约摸一

寸多光景,再拿鑤花水前后刷光,居然也同外国人一样了。大帅请想:他们内地真正可怜,

连著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这些小事情,都没有一个在行的。幸亏卑职到那里教给他们,以

后衹好用剪刀剪,不好用刀子剃,这才大家明白过来,说卑职的法子不错。当天把个安庆省

城都传遍。听说参将的儿子就是照著卑职的话用剪刀的。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边中丞,很

蒙奖励,说:‘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,这都是制宪的提倡,我们这里还差著远

哩。’”

文制台听了别人说他提倡学务,心上非凡高兴。当时衹因谈的时候长久了,制台要紧吃

饭,便道:“过天空了我们再谈罢。”说完,端茶送客,毛维新只得退出,赶著又上别的

司、道衙门,一处处去卖弄他的本领。不在话下。

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,无论见了什么人,衹要官比他小一级,是他管得到的,

不论你是实缺藩台,他见了面,一言不合,就拿顶子给人碰,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

去。藩台尚且如此,道、府是不消说了,州、县以下更不用说了,至于在他手下当差的人甚

多巡捕、戈什,喝了去,骂了来,轻则脚踢,重则马捧,越发不必问的了。

且说有天为了一件甚么公事,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他看。他接过手折,顺手往桌

上一撩,说道:“我兄弟一个人管了这三省事情,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些东西呢!你有什么事

情,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。”藩台无法,只得捺定性子,按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一

遍。无如头绪太多,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,制台听到一半,又听得不耐烦了,发狠说道:

“你这人真正麻烦!兄弟虽然是三省之主,大小事情都照你这样子要我兄弟管起来,我就是

三头六臂也来不及!”说著,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,藩台再要分辩两句他也不听了。藩

台下来,气的要告病,幸亏被朋友们劝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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