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穷佐杂夤缘说差使 红州县倾轧斗心思(第3页)
说他从前有两张合同,想要叫他出两分线。陶子尧发急道:“合同一张是假的,原是预备打
官司的。大家好朋友,怎么好讹起我来呢!”魏翩仞道:“等到出起首来,你好说是假的
吗?你既然笔迹落在外头,总得想个法子收回来才好。”当时陶子尧急了,所以要请周老爷
商议。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,好容易回来,正在那里哭骂,后来见他被人家讹诈,毕竟夫
妻无隔夜之仇,胳膊曲了往里湾,到了此时也就不同他吵闹了。
打饥荒:发生麻烦。
当下,陶子尧气愤愤的,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,一同到了一品香。不多一会,
周老爷接著他的信也来了。当时三个会著,闲谈了几句。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
明白。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,靠著栏杆,把底细统通告诉了他。周老爷道:
“本来这件事,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!”陶子尧道:“这些话不要去讲他,衹求你老哥替小
弟想个法子,小弟情愿把这里头好处同老哥平分,何必便宜他们呢?”周老爷听了,心上一
动,又说道:“他们两个帮了子翁出了怎么一把力,一个捞不到,看上去怕没有如此容易了
结呢!”陶子尧道:“老哥你看怎么样?”周老爷道:“做到那里算那里,也不能预定
的。”当下入席点菜。和尚点的是麻菇汤、炒冬菇、素十景、素面。当著人面前,一定要守
佛门规矩,是断断不肯破戒的。其余的人都是荤菜,不用细述。独有周老爷衹点了一样汤,
说是有事不能久坐。当时在席面上,周老爷衹是肚皮里打主意,一直没有提起这事,把汤吃
完,起身告辞。陶子尧又再三的叮嘱,周老爷答应他,明天替他烦出一个人来料理此事。彼
此分手而别。
这里陶子尧又自己竭力的托魏翩仞。魏翩仞道:“不但五科那里两分合同是老哥的亲笔
迹,后来打的一分,一式两张,一张五科拿去,一张是兄弟经手替你押在外头,还有子翁写
的抵借银子的押据。”陶子尧听了这个,越发著急道:“这个统通都是假的!衹是头一张合
同,办二万二千银子的货是真的。”魏翩仞道:“你别发急,我现在不问你要钱。大家都是
好朋友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,这种意外的钱,大家
也就要靠著你子翁沾光两个。”陶子翁见话松了些,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,也不多说,但
托他:“见了五科哥,好歹替我善为说辞,说这里头我也没有甚么大好处,总算他照应我兄
弟罢了。”魏翩仞也衹好答应著。当下吃完,各自散去。
单说周老爷单名是一个因字,表字果甫,本是山东试用府经。这番跟了王道台出来,原
说同到东洋去的,齐巧浙江巡抚刘中丞有文书奏调他。他从前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,做过西
席 ,有此渊源,所以刘中丞就提拔他。他得了这个机会,心想府经总不过是个佐杂,怕的
派不著好差使。幸喜他这人专会拉扯,所有这些汇票庄上都是他同乡,人人同他要好。他这
会就去同人家商量,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。果然一齐应允,也有二百的,也有一百的,也
有五十的,居然集腋成裘,立刻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。从此以后,场面愈阔,拉拢愈大,
天天在外头应酬,有几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,他统通认得了。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,听见人
家讲起,这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,就是他新近结交的一个军装买办的外甥。这买办姓王名二
调,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,因此格外要好。王二调的意思,无非因为他是浙江巡抚的红
人,竭力同他扯拉,好预备将来兜揽他的生意,并没有别的意思。周老爷有此一个好朋友,
陶子尧的事情,就好办了。
西席:古时人家所聘教书先生或管帐本。
且说他头天晚上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,足足忙了一夜。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动身,他便
一直找到王二调行里,说起这件事情,托他为力。王二调立刻答应,并说:“我们这个外
甥,他去年到这爿洋行里做生意,是我娘舅做的保人,包管一说便妥。就是姓魏的也是熟
人,不消多虑。”周老爷去后,王二调果然把他外甥叫了来,说:“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,
不要拆人家的梢。”仇五科当将底细全盘告诉了娘舅。王二调道:“既然如此,也不犯著便
宜姓陶的。但是一件,我已经答应了周某人,等我告诉他,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几个来,过个
场完事罢。”仇五科不好违拗娘舅的话,答应著告退回家,通知魏翩仞,专听娘舅的调处,
多少看起来不会落空罢了。魏翩仞跺脚说道:“这事情闹糟了,怎么好叫他老知道呢!”
当天晚上,王二调便到万年春,请了周老爷来,叫他“去同陶子翁说,各式事情兄弟都
替他抗了下来。但是这里头,五科、翩仞两个人也著实替他出力,很化了些冤枉钱,费心转
致陶子翁,随便补偿他们点。兄弟吩咐过,多少不准争论,所以特地请老兄来关照一声。”
周老爷闻言,感激不尽。回来就通知了陶子尧,商量仇、魏二人应送若干。陶子尧衹肯每人
一千。周老爷说:“至少分一半给他们,大家免得后论。”陶子尧舍不得。周老爷争来争
去,每人送了二千,却另外送了周老爷一千。周老爷意思赚少,问他多借一千,他又应酬了
五百。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,仍去找了王二调,把这件事交割清楚。陶子尧出的假笔据,
统通收了回来。衹等机器一到,就可出货,运往山东。当下仇五科,因为娘舅之命,不敢多
说什么,衹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,自己没有法子想,便撺掇新嫂嫂,同他说:“陶子尧现
在有钱了。他这人是没有良心的,乐得去讹他一下子。”新嫂嫂便亲自到栈房里去找他。他
索性是惧内的,一见新嫂嫂找到栈房里,恐怕太太知道,一直让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间里坐。
新嫂嫂先同他讲,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,看看话不投机,又讲到拆姘头的话。坐的时候长久
了,陶子尧怕太太见怪,便催著他走。一时又想不到别人,便说:“有话你托魏老来说
罢。”新嫂嫂正中下怀。后来他俩一直没见面,两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,替他们传
话,一跑跑了好多天。魏翩仞说:“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,如果不答应,明天亲自到栈房
来同你拚命!”陶子尧急了,央告魏翩仞,可能再少点。后来说来说去,讲到两千了事。魏
翩仞拿了去,其实衹给了新嫂嫂五百块,陶子尧却又谢他五百块,共总意外得了二千。他的
心也就死了。以后陶子尧等到机器到埠,是否携同家眷前往山东交代,或者吴生枝节,做书
的人到了此时,不能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结束,免得阅者生厌。
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洋钱,也算意外之财,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。到省之
后,照例禀见,刘中丞系属旧交,当天见面之后,立刻下札子委他帮办文案,又兼洋务局的
差使。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,又禀见司、道,遍拜同寅,一连忙了好多日方才忙完。大
家晓得他与中丞有旧,莫不另眼相看。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,姓戴名大理,是个一榜出
身,候补知州。他在刘丞手里当差,却也非止一日,一向是言听计从,院上这些老爷们,没
有一个盖过他的,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。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,无奈戴大理总以老前
辈自居,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。周老爷晓得自己资格尚浅,诸事让他三分,暂不同他计较。
有一天,出了一个甚么知县缺,刘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,偶同藩司说起,说:
“戴某人跟著兄弟辛苦了这许多时候,这个缺就调剂了他罢。”藩台诺诺称是。此不过抚、
藩二宪商量的话,究竟尚未奉有明文。当时却有个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爷,他都听在耳朵里。
等到会完了客,他便赶到文案处戴大理那里送信报喜,说:“今天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,大
约今晚牌就可以挂出来。”戴大理听了,自然欢喜。一班同寅个个过来称贺,周老爷也衹好
跟著大众过来敷衍了一声。
合当有事,是日中饭过后,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,说起:“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
得住,无论甚么公事,凡经他手,无不细心,从来没有出过岔子。我为他辛苦了多年,意思
想给他一个缺,等他出去捞两个,以后的事须得你们诸位格外当心才好。”周老爷听了,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