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(第4页)
子,决计不是说著玩玩的。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,以及筱庵死与不死,总应该有具确信,
何以一连几天,杳无消息?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。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,筱庵那里还
是无动静。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利害,请假请得太多了,反怕有人说话。”无奈只得销假请
安。
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,又一齐赶了来禀候。沈中堂见了众位,又独独不见绅
学士。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,沈中堂便问众人:“这两天见著筱庵没有?我等了他五
天,折子仍旧没有上去。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?如果说了话不当话,我也不敢认
为门生了!”其时众人当中,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,一位“翰读学” ,姓刘名
信明。他听了沈中堂的说话,忙替绅筱庵辩道:“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,听说竟为这件
事气伤了,在家里发肝气。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,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
的。第二天睡了一天,第三天才起来的。正想办这件事,凑巧那两天天热,不知怎样又忽然
发起痧来。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,幸亏挑的还快,总算保住性命。现在是门生大家
叫他在家里养病,不要出来,受了暑气不是玩的。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。沈中堂
道:“原来说来说去,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。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,他还肯为了这件事
死吗。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,决计不再望他死了。”言罢,恨恨不已。过了两天,绅筱庵
晓得老师怪他,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。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,方才来见。沈
中堂总同他淡淡的,不像从前的亲热了。
“日讲”句:“日讲起居注官,”是翰林中任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员。“翰读
学”: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简称,这侍读学士兼“日讲起居注官”。
原来绅筱庵绅学士,自从那天从沈中堂宅子里回去,原想一鼓作气,留个千载不朽的好
名儿。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著笔,方能动听。及至到家,才跨下车来,忽
见自己的管家迎著请了一个安,说:“替老爷叩喜。”绅筱庵忙问:“何事?”管家道:
“广东学政出缺,外头都拟定是老爷。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。因见老爷不在家,叫奴才转
禀老爷。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,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。”
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,乃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,不觉功名心一动,顿时就把
那件事忘记了。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,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,一直没有住脚,又想
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。家人回称:“时候已经不早了,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。”又要写信
去问别位朋友,一时又无可问之人。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,现在送个信给他,反被他钻了
去,此事不可不防。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正想出门探觅消息。上谕已经下
来,早放了别人。绅筱庵望了一个空,一团闷气,无可发泄,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沈中堂跟前
说的话,现在正好借此题目,发泄发泄。正提起笔来做折子,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,说是小
少爷头晕发烧,也不知犯了什么症候。绅筱庵兄弟三房,衹此一个儿子,年方十一岁。读书
很聪明,虽不能过目成诵,然而十一岁的人,居然《五经》已读完《三经》,现在正读《左
传》;文章已做到“起讲”,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。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做宝贝
一般看待。一旦有了病,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,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,一手拍著,一面
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。绅筱庵回到上房,一看这个样子,一条英气勃勃的心
肠,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。少不得延医服药,竭力替儿子医治,以安太太的心。这一闹又闹
了两天。等到儿子病好,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满。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,早已消归东洋大
海。衹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,少不得编造谣言,托人缓颊,把此事搪塞过去。明知老师冷淡
他,事到其间,也衹好听其自然了。过了些时,他这段故事,外头都传开了,都说:“老头
子发痰气,逼著门生寻死。幸亏绅某人有主意,没有上了他的当。”
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著,直隶总督来拜。见面之后,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,学
成回来,很有些好学问的:“今儿召见,已蒙上头应许,准其择优保送,由礼部请示日期,
在保和殿考试一次,分别等第,赏他们进士、翰林,以示鼓励。将来这阅卷一事,少不得总
要老先生费心的。这样,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,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,大家都有面子。”
沈中堂听他说完,忙忙摇手道:“别的都可发,衹是保和殿考试一事,兄弟还要力争。他们
这些人都够到殿试,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。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,几千年下
来,一直干干净净的;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,不被他们闹糟了吗!”说罢,闷闷不
乐。
直隶总督此来,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,后见话不投机,衹好搭讪著出去。那知这位直隶
总督,上头圣眷很红,说什么是什么,向来没有驳回他的。回去之后,果然保送了许多学
生,请上头考试录用。军机上先得了信。就有位军机大臣,晓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气的,便拿
他开心说:“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,都被我们咨回去了。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,所
以特地告诉你一声,也叫你欢喜欢喜。”沈中堂听了,果然心上很快活,连连说道:“这才
是正办!……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,如其派我阅卷,我宁可辞官不做,这个差使决计不当
的。”
那位军机大臣道:“中堂所见极是!”彼此别去。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,著于某日
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。沈中堂看了,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当这件事,也衹有付
之一叹,没有别的说话,又过了两天,考试过了。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。他此时告假已来
不及,要说不去,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。只得垂头丧气,跟了进去。幸亏试卷不多,而且
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,他自己乐得不管事,让别人去作主。不过大概翻了一翻,检一本
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,呈进上去。等到引见下来,果然朝廷破格用人:顶高等的都赏了
翰林;其次用主事、知县,京官、外官都有。
那些用主事、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,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,照例要衙门拜老师,认前
辈,这些礼节,一点不能少的。沈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,正管得著他们,少不得前来叩见。
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,不晓得中华规矩,然而做此官,行此礼,到了此时,说不得也
要从众了。于是打听了规矩,封了贽见、门包,拿著手本,前来私宅谒见。不提防这位老中
堂早就预备此一著,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,同他们说道:“从前要进我们
这个翰林院,何等烦难!乡试三场,会试三场;取中之后,还要复试,又是殿试、朝考、留
馆。诸君都是过来人,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!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著,止作得两篇策
论,就要来当翰林,以后无论什么人也可以当翰林了!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,我们怎好叫
上头不给他们。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,愚兄亦怎好不去。不过收到这种门生,愚兄心上总觉
不是。现在请了诸位来,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,就同他们上海抵制‘美约’ 一样,总
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。诸位老弟高见,以为何如?”于是一齐称“是”。沈中堂
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。有人说:“应该上个折子,不准他们考差。凡是本衙门差使,都不准
派。”又有人说:“这个翰林衹能算做‘顶带荣身’,不能按资升转。”沈中堂听了,不置
可否。内中有一位阁学公 ,姓甄号守球,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,独他见解独高,忙插嘴
道:“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,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。现在有个法子,他既然赏了翰
林,一定要来拜老师,认前辈。老师不能不认他,他送贽见,亦乐得收他的。我们这些老前
辈无求于他,等他来的时候,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。我们不要认得他。就是在别处碰见了,
他称我们前辈、老前辈,我们衹拱手说‘不敢当’,也不要理他。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