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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(第3页)

已过了半年下来。

一天他有一位外国同乡,带了家小,初次到中华来,先到山东游历。因为叫人挑行李,

价钱没有说明白,挑夫欺他也有的,全把那个外国人的行李吃住不放。约摸有二里多路,定

要他五百大钱一担。那个外国人恨伤了,晓得喀先生在抚台衙门这里,便来找他,将情由细

说一遍,又说挑夫一共三个。喀先生心上想:“在此住了半年,一无事办,自己亦惭愧得

很,如今借此题目,倒可做篇文章了。”便去找窦世豪,气愤愤的说:“挑夫吃住他同乡的

行李,直与抢夺无异。贵国这条律例我是知道的,应请大帅将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枭示,方合

正办。”

窦世豪起初听了,还以为挑夫果然可恶,如其抢夺洋人行李,一定要重办的。立刻传了

首县来,告诉他这事,叫他办人。首县去不多时,回来禀称:“人已拿到,并且问过一堂。

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讲明五百大钱。因此洋人不肯付钱,挑夫一定吃住了讨,说:‘五百一

担本是讲明白的,少一个我可不能。’洋人气急了,就拿棍子打人。现在有个挑夫头都打破

了,卑职验得属实。因此三个挑夫起了哄,说钱亦不要了,仍把东西挑回去,等洋人另外找

人去挑,他们总算没有做这笔卖买。后来还是房东出来打圆场,每担给他三百大钱,行李亦

早已变代了。据卑职看,这件事情早已完结的了,那个洋人又来叫大帅操心,亦未免太多事

了。”

首县一番话说得甚为圆转,窦抚台一听不错,说:“挑夫乱要钱,诚属可恶;你既打了

他,又没有照著原讲的价钱给他,如今反说挑夫动抢,一定要我拿他们正法,这也太过分

了!”便请了喀先生来,把情节同他讲明,叫他回复那洋人,不要管这事。谁知喀先生不听

则已,听了之时,竟其拍桌子,捶板凳,朝著窦抚台大闹起来,说:“我自从接事以来,不

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,嫌我不好;如今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,亦是不好!明明是瞧

我不起,所以不听我的话!既然不听我的话,还要我做什么呢!”当下那洋人又著实责备窦

抚台,说他违背合同:“既然请了我来,一点事权也不给我,被别国人看著,还当是我怎样

无能。这明明是坏我的名誉,以后还有谁请我呢!现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齐找出来给我还不

算,还要赔我名誉银子若干。如果不赔我,同你到北京公使那里讲理去。”说完,就要拖了

窦抚台出去。窦抚台问他:“那里去?”他说:“北京去。”窦抚台说:就是要北京去,我

自有职守的人,不奉旨是不能擅离的。你要去,你一个人先去罢。这是你自己要去,不是我

辞你的,不能问我要薪水。”

那洋人一听窦抚台如此的回绝他,越发想要蛮做。幸亏其时首县还没走,立刻过来打圆

场,一面同洋人说:“有话总好商量,我们回来再说。他是一省之主,你把他闹翻了,你在

这里是孤立无助的,吃了眼前亏,不要后悔!”洋人听了这两句话,一想不错,方才闭了嘴

不响。首县又过来求大帅息怒:“大帅是朝廷桩石,他算什么东西!倘或大帅气坏了,那还

了得!”窦抚台亦衹好收蓬,就吩咐把此事交给洋务局去办。首县答应下去,禀明洋务局老

总,就同著洋务局老总找到洋人,说来说去,言明认赔一年薪水,以后各事概不要他过问。

洋人衹要银子到手,自然无甚说得。

窦抚台自从上了这们一个当,自己也深自懊悔,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许多了。后首有

人传说出来:这事一来是窦世豪自己懊悔,深晓得上了外国人的当;一来是他亲家沈中堂从

京里写信出来通知他,信上说:“现在京里很有人说亲家的闲话,说亲家请了一位洋人做老

夫子,大权旁落,自己一点事不问。这事很失国体,劝亲家赶快把那位洋人辞掉,免得旁人

说话。至戚相关,所以预行关照。”窦世豪得了这封信,所以毅然决然,借点原由同洋人反

对,彼皮分手,以免旁人议论,以保自己功名。

话休絮烦。且说他这位亲家沈中堂,现官礼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,又兼掌院大学士。虽

然不在军机处有什么权柄,然而屡掌文衡 ,门生可是不少。他的为人本来是极守旧的,无

奈后来朝廷锐意维新,他虽不敢公然抵抗,然而言谈之间,总不免有点牢骚。有天,有两位

督、抚,又有几个御史,连上几个折秦,请减科举中额,专重学堂。老头子见了,心上老大

不高兴,嘴里说道:“不要说别人,就是他们几位,从前那一个不是由科举出身,如今已得

意了,倒会出主意,断送别人的出路,真正岂有此理!”后来打听著上折子的几位御史,内

中有一个姓金的,一个姓王的,都是那年会试他做总裁取的门生,因此越发气的了不得!无

奈朝廷已经准了他们的折奏,面子上不好说什么,衹吩咐门上人:“以后王某人同金某人来

见,一概挡驾。璧还他们的门生帖子,不要收。”门上人答应著。后来王、金二人来了,果

然被门上人挡住了。两人只得托人疏通。无奈他老人家倔性发作,决意不收。两人无可如

何,衹索罢休。又过了些时,又有那省督、抚奏请朝廷优待出洋游学毕业回来的学生。他老

人家得了这个信,越发胡子根根跷起,说:“这些学生,今儿闹学堂,明儿闹学堂,一齐都

是无法无天的,怎么好叫朝廷重用他们!这种人做了官还得得!”当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门

生,凡是与自己宗旨相同的,挑选几十位,约会在一处,请他们吃饭,商量挽回的法子。单

子还没有发出,又传到一个消息。说要把天下阉观寺院,一齐改作学堂。他老人家一听这

话,更气得两手冰冷,连连说道:“如今越闹越好了!……再闹下去,不晓得还闹出些什么

花样来!我亦没有这种气力同他们去争,衹有祷告菩萨给他们点活报应就是了。”这一夜,

直把他气的不曾合眼,第二天就请病假在家里静养。

文衡:以文章试士的取舍权衡,也即主考官。

他是掌院,又是尚书,自然有些门生属吏,川流不息的前来瞧他。大众一齐晓得老师犯

的病是医药不能治的,便有一个门生告奋勇,说:“门生拚著官不要,拚著性命不要,学那

从前吴都老爹的“尸谏” ,明天一定要上折子争回来,倘若上头不批准,门生真果死给众

人看,总替老师出这一口气!”沈中堂一看这告奋勇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侍读学士旗人绅

灵,号叫绅筱庵的便是。还是三科前那年殿试,他做阅卷大臣,把绅筱庵这本卷子取在前十

本内,第二科留馆。旗人升官容易,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读学士了。沈中堂看清是他,忙把大

拇头一伸,说:“你老弟倘能把这桩事扳回来,菩萨马上保佑你升官,将来一定做到愚兄的

地位!”绅筱庵当时亦就义形于色的辞别老师,言明:“回家拟好折子,请老师明天候信便

了。”沈中堂闻言之下,喜虽喜,然而面上还露著一副哀戚之容,说:“筱庵老弟果真要尸

谏,虽是件不朽之事,但是他一家妻儿老小靠托谁叫!我老头子这们一把年纪,官况又不

好,还能照顾他吗!”于是呆了一回,等到众人要去,一定要亲自送他们到门外上车。众门

生执定不肯,说:“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。倘若老师要送,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

了。”于是走到檐下,大众站定不肯定。沈中堂道:“我不是送众位,我是送筱庵老弟的。

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,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,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!”众人见他

如此说法,只得随他送诸门外。

尸谏: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将病死,因灵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弥子瑕,命其子置尸于窗下

灵公得知,召伯玉而退子瑕。

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,且言沈中堂送客进来,也不回上房,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

一间屋子里,就在观音面前,抖抖擞擞的,点了一炷香,又爬下碰了三个头。等到碰头末了

一个,爬在地下,有好半天没有站起。口中念念有词,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么。后首起来

之后,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《金刚经》,实在念不动了,衹好次日再补。自此便在家

养病,三天假满,又续三天。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,定有一道上谕。即使批斥不

准或是留中,绅筱庵即说明尸谏,“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,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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