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听申饬随员忍气 受委屈妓女轻生(第3页)
高采烈,一台吃完,忙吩咐摆他那一台。又去请赵大人、鲁总爷,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
了。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。文七爷见了非常之喜,连说:“到底
赵大人脾气爽快。……”又催著替鲁总爷带局。鲁总爷没有相好,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
弟的一个姊妹,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。一时宾主六人,团团入座。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
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,连命拿大碗来。王、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,赵不了量也有限。幸亏炮
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,天生海量:年轻的时候,一晚上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绍兴
酒,吐了再吃,吃了再吐,从不作兴讨饶的。如今上了年纪,酒兴比前大减,然而还有五六
十斤的酒量。就以现在而论,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。但是文七爷亦是个好汉,人家喝一
碗,他一定也要陪一碗,人家喝十碗,他一定也要陪十碗。喝酒喝的吐血,如今又得了痰喘
的病,他是要喝。见了酒没命的喝,见了女人,那酒更是没命的喝。先是抢三,三拳一碗,
后来还嫌不爽快,改了一拳一碗。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,把小帽子、皮袍子一齐脱掉。
文七爷也光穿著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,映著雪白的白脸蛋,格外好看。王、黄二位吃了一
半,到后舱里躺下抽烟,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。
台面上衹剩得一个鲁总爷。这鲁总爷,是江南徐州府人氏,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,两
衹眼睛乌溜溜,东也张张,西也望望,忽而坐下,忽而站起,没有一霎安稳,好像有什么心
事似的。幸亏大家并不留意。后来大家吃稀饭,让他吃,他一定不吃,说是“酒吃多了,头
里晕得慌,要紧回去睡觉。”文七爷还同他辨道:“你何尝吃什么酒?”鲁总爷道:“兄弟
衹有三杯酒量,吃到第四杯,头里就要发晕的。”众人见他如此说,衹好随他先走,吩咐船
上搭好扶手,眼望他上了划子。文、赵二位,依旧进舱对垒。
赵大人赶著赵不了叫老宗台:“衹顾同相好说话,不理我们,应该罚三大碗。”赵不了
再三讨饶,衹吃得一杯,兰仙抢过去吃了一大半,衹剩得一点点酒脚,才递给赵师爷吃过。
文、赵二位又喝了几碗。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,方才罢手。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,众人架
著,趔趔趄趄,跳上划子,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。黄、王二位也回本船。周老爷从大船上回
来睡著了。这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出来,不能再坐,连玉仙来同他说话,替他宽马褂,倒
茶替他润嘴,他一概不知道,扶到床上,倒头便睡。玉仙自到后面歇息。赵不了自有兰仙相
陪,不必提他。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,怕的是七爷酒醒,要汤要水,没人伺候。谁晓
得他老这一觉,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,约摸有一点钟,统领船上闹著未时已过,要开船了,
他这里才慢慢的醒来。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,呷了一口,然后披衣起身下床,洗脸刷牙,
吃早饭,一头吃著,船已开动。
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,谁知一个金表不见了。当时以为不在袋里,一定在床
上,就叫玉仙:“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。”谁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,竟找不到;后来连枕
头底下,褥子底下,统通翻到,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。文七爷还在外头嚷,问他:“怎么拿
不来。”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,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,也找不到。自己疑心,或者昨天
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,连忙拿出钥匙,想去开枕箱,谁知枕箱并没有锁。文七爷
一看大惊,再仔细一看,铜鼻子也断了,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。赶忙打开一看,一封整
百的洋钱,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,还有一衹金镶藤镯,金子虽不多,也有八钱金
子在上头,都不见了。还有一个翡翟搬指、两个鼻烟壶,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,连著衣袋里
的一衹打璜金表、一条金链条,统通不见。文七爷脾气是毛躁的,立刻嚷了起来,说:“船
上有了贼了,还了得!”玉仙吓得面无人色。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。船老板道:“我
们的船,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,衹要东西在船上,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
的。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,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。”文七爷道:“一个舱里都找
遍了,那里有个影儿。”船老板不相信,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,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,统
通没有,连称奇怪。
文七爷疑心船上伙计不老实,船老板道:“我这些伙计,都是有根脚的,偷偷摸摸的事
情是从来没有的。”文七爷发火道:“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!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
的,就得问你要。”船老板不敢多言,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:“昨天喝酒的时候,人多手
杂,保得住谁是贼,谁不是贼?”文七爷一听这话,越发生气,一跳跳得三丈高,骂道:
“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,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?况且昨天晚上,除掉客人,就是叫的
局,一个局来了,总有两三个乌龟王八跟了来,一齐顿在船头上,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,
论不定就是这般乌龟偷的。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,真是混帐王八蛋!等等到了严州,一
齐送到县里去打著问他。”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,立刻到船头上知会伙计,叫他不要多
嘴。又回到舱里,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。文七爷也不理他。此时船在江中行走,别船上的
人不能过来,衹有本船上的,人人诧异,个个称奇。赵不了也帮著找了半天,那里有点影
子。大家总疑心是船上伙计偷的,决非他人。
文七爷统计所失:一个搬指 顶值钱,是九百两银子买的;两个鼻烟壶,四百两一个;
打璜金表连著金链条,值二百多块;一衹金镶藤镯,不过四十块;其余现洋是有数的了。一
面算,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。霎时间船抵码头,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迎
接。文七爷是随员,只得穿了衣帽,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,怕的是有甚么差遣。这个档里,
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,他们本是同寅,又是熟人,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
他,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。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,把这船上的老板、伙计统通锁
起,带回衙门审讯;其余几衹船上,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,将来回明统领,一齐要
带到城里对质的。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呼百诺,令出如山,衹吩咐得一句,便有一个门上,带
了好几个衙役,拿著铁链子,把这船上的老板、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。
搬指:装饰品,用象牙、翡翠等制成。
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,盘问土匪情形。一个府里,一个营里,都是预先商
量就的,见了统领,一齐禀称,起先土匪如何猖獗,人心如何惊慌,“后来被卑府们协办擒
拿,早把他们吓跑,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”。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,谁知胡统领
听了周老爷上的计策,意思同他一样。船到码头时候,胡统领还捏著一把汗,生怕路上听来
的信息不确,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宰了,及至听了府里、营里的言语,胆子立刻壮起来,便
说:“这些伏莽为患已久,现在他们打听得大兵前来,所以暂时解散,等到兄弟去后,依旧
是出来搅扰。两位老兄虽说已经肃清,据兄弟看来,后患方长,不可不虑。且等明天兄弟上
岸察看情形,再作计较。”当下又说了些闲话,端茶送客,众官别去。不在话下。
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板、伙计被县里锁了去,吓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,跪著向文老爷
讨情,文老爷不理,又替赵师爷磕头,赵师爷也作不得主。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,衹好
答应他。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说情。未到天黑,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,说
道:“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另外封了一衹船,就请今天搬过去。这衹船是贼船,我们敝上要
重重的办他们一办。”文七爷道:“很好。”船上的女人,听说老爷要过船,更没有依靠
了,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。玉仙拉著文七爷,兰仙拉著赵师爷,更是哭个不了。文七爷没
法,衹好安慰玉仙道:“我决不难为你的。”玉仙没法,衹好让文七爷过船,行李刚搬得一
半,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。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、烟壶是什么样子,听说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