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(第3页)
道:“这姓夏的说过,他虽在军门公馆里当差,此来却非为军门之事。”时筱仁听了这句,
不觉得心上一动,便道:“你去领他进来。”霎时夏武义进来,叩头请安。时筱仁摸不著他
的底细,急忙弯著腰去扶他。又像还礼又像不还的同他谦逊了一回。时筱仁叫他坐,他不敢
坐,口称:“标下理当伺候大人,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坐位。”时筱仁还不晓得他是个甚么
来意,又道:“你是军门跟前的人,我也是军门保举的,我们自己一家人,你还同我闹这个
吗?”夏十听了,方斜签著身子坐下。当下言来语去,无非一派寒暄之词。两人虽都有心,
然而谁摸不著谁的心思,总觉得不便造次。
后来还是时筱仁熬不住,先试探一句道:“这两天军门的信息很不好,你晓得不晓
得?”夏十道:“说是亦听见人家说起,但是上头究竟是个甚么意思?依大人看起来,军门
到底几时可以出来?”时筱仁道:“放出来的话,如今还说不到哩。能够不要他老人家的
命,已经是他的造化。”夏十忙问道:“这话怎讲?”时筱仁便把都老爷又参,以及重派广
西巡抚密查的话说了出来。夏十半天不言语。
时筱仁把身子凑前一步,道:“我请教你一桩事情。”夏十一听“请教”二字,不觉肃
然起敬,忙说:“大人有话请吩咐。”时筱仁道:“我的官虽是军门所保,但是我并没有在
他手下当过差使。像你跟军门年代久了,军门所办的事究竟如何?都老爷所参的到底冤枉不
冤枉?你我是自己人,私下说说不妨事的。”夏十听到此话,觉得意思近了一层,也把身子
向前凑了一凑,道:“这话大人不问,标下也不敢说。论理,标下跟了他十几年,受了他老
人家十几年好处,这话亦是不该应说的;但是大人是自家人,标下亦断无欺瞒大人之理。”
时筱仁道:“我这里你说了不要紧的。”
夏十又叹一口气道:“唉!说起这位军门来,在广西办的事,论起他的罪名来,莫说一
个头不够杀,就有十个八个头也不够杀!”时筱仁忙问:“这是怎么说:“夏十道:“国家
‘养兵千日,用在一朝’,别的不要讲,这两句话是人所共知的。这位军门自从到广西的那
一年,手下就有四十个营头。大人,你想,四十营头,一年要多少饷?你猜实实在在有多少
人?”时筱仁道:“六七成总有。吃上三四成,也就不在少处了。”夏十道:“衹有倒六
折!——这也不必去说他。初到的两年,地方上平静,没有土匪,虽然衹有四成人,倒也可
以敷衍过去。近来四五年年成不好,遍地土匪,他老人家还是同前头一样。你说怎么办得了
呢?标下听得人家说,那老爷折子上还有一句叫做甚么‘纵兵为匪’,标下起先听了还不
懂,到后来才明白。说他叫后伙匪,这句话是假的;但是兵匪串通一气,这句话却是实在不
冤枉他。”时筱仁道:“照你说来,军门该应著实发财了,怎么如今还要借帐呢?”夏十
道:“钱虽嫌的多,无奈做不了肉。大人,你想,光京城里面,甚么军机处、内阁、六部,
还有里头老公们,那一处不要钱孝敬?东手来西手去,也不过替人家帮忙。事到如今,钱也
完了,人情也没有了,还不同没有用过钱的一样。平心而论:我们军门倘若不把钱送给人
用,那里能够叫你享用到十几年,如今才出你的手呢。”
时筱仁道:“都老爷参他还有些别的事情,可确不确?他手下办事的人,到底有什么会
党没有?”夏十道:“标下前后在大营顿过二十来年,有什么不晓得的。从前还是打‘长
毛’,打‘捻子’的时候,营盘的人叙起来都是同乡;这里头又多半是无家无室的,故尔把
同乡都当作亲人一样。因此就立下一个会,无非是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的意思。有了事情,
大家可以照顾。彼此衹当做哥儿兄弟看待,同拜把子的一样,并不论官职大小,亦没有为非
作歹的意思。打起仗来,一鼓作气,说声‘上前’,一齐上前,所以从前打‘长毛’,打
‘捻子’屡次打赢,就是这个缘故。到后来上头一定要拿他当坏人看待。大人,你想,吃粮
当兵的人有几个好的?当他坏人,他就做了坏人了。非但当他坏人,而且还要克扣他,怎么
能彀叫他心服呢?至于我们这位军门,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这帮人在内;有了这帮人,肯叫
他如此克扣吗?广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。正经说起来,三天亦说不完。”时筱仁道:
“闲话少讲。我衹问都老爷所参的事情,可样样都有?”夏十道:“总而言之一句话:衹有
些事情都老爷摸不著,所以参的不的当。至所参的乃是带营头的通病,人人都有的。说起来
那一位统领不该应拿问,不该应正法?如今独独叫他一个人当了灾去,还算是他晦气呢!”
时筱仁道:“别的不要说,但是像你跟了军门这许多年,吃了多少苦,总望军门烈烈轰
轰带你们上去,如今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,真是意想不到之事。”夏十道:“军门一面不
用去说他了,倒是旁人的气难受。”时筱仁道:“军门现在是失势之人,你还跟了他进京,
也算得赤心忠良了,怎么旁边人能够给你气受?”夏十又叹了一口气,随口编了多少假话,
说孔、王二差官如何霸持,借著军门的事,如何在外头弄钱;太太又如何糊涂,连著背后骂
时筱仁“忘恩负义”的话,统通说了出来。说完了,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,说:“标下
情愿变牛变马,过来伺候大人,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!”
时筱仁听了他一番言语,别的都不在意;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连都老爷都不晓
得,倒要问问他。“人家说我同他一党,害得我永无出头之日。如今借他做个证见,等我洗
清身子也好。”主意打定,便道:“我用你的地方是有,但是你暂且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,
以免旁人耳目。你若是缺钱用,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子使用。等到我的事情停当,
咱们一块儿出京,到那时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。”夏十见时筱仁应允,而且每月还先
送他银子,立刻爬在地下叩头谢赏。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,真是一言难尽。
叩头起来,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话,无非是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。等到夏十去后,他
恐怕忘记,随手又拿纸笔录了出来。写好之后,看了又看,改了又改,整整盘算了一夜。改
到一半,忽然搁笔,道:“他现在已是掉在井里的人,我怕他不死,还要放块石头下去,究
于良心有亏。”想到这里,意思想要就此歇手。忽然看见桌子上一本《京报》,头一张便是
验看之后分发人员的谕旨。前两个就是同自己一块儿进京的,内中还有两个同时进京,目下
已经选缺出去了。时筱仁看了这个,不觉心上又为一动。又想到朋友们叫我暂时避避风头的
话,“照此下去,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头之日!”又一转念道:“‘识时务者为俊
杰。’他本来不认得我,虽然他保举我过班,毕竟是老人家的面子。他受过老人家的好处,
他保举我,衹算是补老人家的情。他与我并无来往,我又何必为他耽误了自己功名。况且他
在广西所做的事情,亦实实在在对不住皇上,我现在就是告发他,也不为过。”想到这里,
忽又转一念,道:“我去出首,又要证见,又要对质:有了夏十,不愁没有证见;但是我何
犯著同他对质呢?”想来想去,总不妥当。
于是又盘算了一回,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,想:“这些朋友当中,一向衹有黄胖姑、黑
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。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”主意打定,上床安置,未及睡
著,天已大亮了。他恐怕误了正事,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。胖姑被他闹起,还当他是来提银
子的,心上倒捏了一把汗。及至见面问起来意,时筱仁低低的同他说过,又说:“现在并不
求别的,衹求我自己洗清身子,好干我的事业去。”
黄胖姑踌躇了一回,道:“你要洗清身子,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。”时筱仁请教那两
个。黄胖姑道:“里头一个黑总管,外头一个华老爷。他俩从前著实受过姓舒的孝敬,所以
到如今一直还是护庇他。依他俩的意思,本来没有这回事的,都是琉璃蛋架在头里,所以才
把他拿问。”时筱仁也晓得他说的琉璃蛋就是现在的徐大军机了,便问:“他怎么架在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