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(第2页)
人急得要死,恨不得哭出来。镖局里人问起根由,才晓得是舒军门派来的差官。登时镖局里
的人异常殷勤,连说:“五爷几天头里就提起军门不日可到,齐巧有事,他老人家回家去
了。五爷临走的时候曾经有过话:倘或军门到京,短了一万、八千使费,尽管来取……。又
叫局里伙计们帮著招呼。”说罢,便吩咐备饭,款待二位。孔、王两个道:“现在不拘你们
那一位赶紧帮著到部里替军门招呼招呼就够了!军门从午刻进监,到如今鸦片烟还没送进
去,不晓得在里边怎样吃苦哩!”卢五的伙计一听这话,便有一个瘦长条子挺身而出,道:
“既然如此,我陪两位一同前去。”说罢,便到后面牵出一匹马。孔、王两个自有牲口。当
时三人同时上马,一个辔头到得刑部监。这卢五的伙计名唤耿二,本是卢五结义的朋友。卢
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监,一应都是耿二替他跑腿。
当下刑部监里的人一见是他,一齐赶著叫“二爷”。耿二道:“现在舒军门舒大人到这
里,诸位有什么说话,一齐在小弟身上。舒大人虽然带了这多年的营头,但他是个清官,诸
位得原谅他一二!”一干人道:“二爷一句话,比一万两银子还重!二爷到这里,不用吩
咐,我们一齐明白。不过提牢老爷跟前,须得二爷自己去同他言明一声,现在的事情倒不是
我们下头为难。”耿二便问:“提牢是那一位老爷?”众人说:“是史耀全史老爷。”耿二
说:“不认得。”当下便有一个老禁卒说:“我带你去。我先替你通报,你俩好说话。”耿
二应允。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哝哝的半天,然后下来招呼耿二。
耿二见了史耀全,叫了一声:“老爷”,又打了一个千。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。史
耀全听了老禁卒先入之言,心上早有了底子。耿二说不满三句,他便笑嘻嘻的说道:“舒大
人没有钱,我们是世交,岂有不晓得的。但是我们这些同寅当中,当他是块肥肉;我们又是
世交,我倘若拿他少了,人家一定要说我用情在他身上。真正说不出的冤枉!舒大人一进来
就交给我三千票子。你想,这们大的一个衙门,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,叫我拿他这三千两派
给那一个好?幸亏你来了,这事情我们就有了商量了。”耿二道:“三千两不够,小的亦知
道。但是舒大人亦是实在没有钱,各位大人跟前,少不得总求老爷替他担代一二。现在小的
既求老爷替他周全,断乎不能再叫老爷为难。准定小的回去,明天再凑三千银子送过来。至
于下头的这些伙计们,由小的去同他们商量,不敢再要老爷操心。”史耀全听了方才无话。
但是三千两头要当天交进来。耿二说:“天已黑了,那里去打票子!就是有现元宝也不能抬
了进来,叫人看著算个什么样子呢!”复由老禁卒从中做保,准他明日一早交进,此事方才
过去。
且说舒军门这日在监里足足等到二更多天,方见手下人拿了烟具、铺盖进来,犹如绝处
逢生,说不尽他那种苦恼情形。当下急急开灯,先呼了十几口烟,方慢慢的问起情由。差官
就把前后情形统通告诉了他。舒军门听到耿二又答应史耀全三千银子,不禁大为诧异道:
“他这人还算人吗!他同我拉交情,说明不要我一个大钱!怪道我左等右等总不见你们进
来,原来是嫌三千太少!既然嫌少,当时何不与我言明?一定要磨折我,这是甚么道理
呢?”差官道:“到了这地方还有甚么道理好讲,不全是他们的世界吗!”舒军门叹了一口
气,差官又说:“别的有限,倒是这一罐子鸦片烟可就值了钱了。”军门问:“多少?”差
官回:“一应上下,都是卢五的伙计耿二担在身上,也不晓得是多少。但是这罐鸦片烟拿进
来,另外是三百两。”舒军门听了吐舌头。自此以后,舒军门的差官便时常进监探望,送东
西,一应使费都是卢五局里担付。过了几天,卢五回京,又亲自进监问候。不在话下。
目下再说时筱仁时太守因为舒军门获咎,暂避风头,不敢出面。他生平最是趋炎附势
的,如何肯销声匿迹。如今接连把他闷了好几个月,直把他急得要死,心想:“我这人总得
想个出头之日方好!”
合当有事:舒军门押解到京,收入刑部,太太闻信,亦来探望。三个差官晓得太太已从
原籍到京,大家便搬在一块儿住,以便商量办事。家里的人都晓得军门外面交情很不少。
孔、王两个又趁进监探望的时候细问军门,某人有什么交情,某处有银钱来往,一一问明,
以便代为设法。时筱仁到京已久,毕竟有晓得他的踪迹的,就将他的住处、履历,详细通知
舒军门一边。军门的儿子小,一切都是孔、王两个架著太太亲自出去向人讨情。这天得知时
筱仁在京,又探明这时筱仁的官乃是军门所保;一来彼此本有渊源,二来也晓得这时筱仁手
头素裕,当下便由舒太太带著儿子同了孔、王两个赶到时筱仁寓处求他帮忙。时筱仁见面之
后,著实拿舒太太安慰,连说:“小侄这个官儿还是军门所保,小侄饮水思源,岂有坐视之
理?老伯母尽管放心!……”舒太太听他此言,以为总有照应,便也不往下说,带了儿子欣
然而去。
那知过了两天,杳无消息。不得已写上一信,差人送去,写明暂时借银五千两。谁知时
筱仁接信之后,立刻回复一封信来,上说:
“小侄此番北上,衹凑得引见费一千余金。原为亲老家贫,亟谋禄养;讵料军门获咎,
人言藉藉,小侄转为所误,避匿至今,不特将引见费全数用完,此外复增亏累不少。若论上
代交情,以及小侄知遇,析应勉力图报,聊尽寸心;无如小侄此时实系进退两难,一筹莫
展。效力不周之处,伏乞格外海涵,不胜感荷”云云。舒太太得信,大为失望,不免背后就
有不满意于他的话,说他“不是无钱,明明是负义忘恩,坐视不救”。不料舒太太衹顾恨骂
时筱仁。旁边倒触动了一个人。你道这人是谁?就是跟著舒军门进京的差官,夏十夏武义便
是。
这夏十自从跟随军门进京,一路上怨天恨人,没有一些些好声气。军门现是失势之人,
也不同他计较。自从军门进了监,他镇日在寓处,除掉吃饭睡觉之外,一无事事,有时还要
吃两杯酒,吃醉了借酒骂人。起先孔、王两个还将他好言相劝,后来人家一开口,他的两衹
眼睛已竖了起来,因此孔、王两个也就相戒不言。舒军门的太太本是个好人,更不消说得了。
这夏十京城之内也很有几个朋友。无奈同他来往的都是混混一流。晓得夏十在外边久
了,一定发了大财,那些朋友起初都来想他好处;等到想不著,也就渐渐的疏远了。所以夏
十自从到京,转眼已是三个月。除了这里,另外总弄不到一条出路,因此便闷在家,也不出
去。这两日无意之中晓得军门太太去找时筱仁,偶然听人说起“时筱仁官居知府,广有钱
财”,他便动了“择木”之思。后来舒太太向时筱仁借钱不遂,背后骂时筱仁如何忘恩,如
何负义,他一一听在耳中。忽然意有所触,于无事时向孔、王两个把时筱仁的履历、住处一
一问明,等到黄昏时候,便借探友为名,一直径到时筱仁寓处,打门求见。
连日时筱仁正为舒军门信息不好,朝廷有严办的意思,他恐怕牵边,终日躲避在家,不
敢出外。正在一个人自怨自艾,连说:“我有了这许多钱,早知如此,一个实缺道台都可以
到手了。衹为捐班不及保的体面,所以才走了他的门路。谁知如今反为所害,弄得不敢出
头。今天又有人来说:“这老头子在广西时节,部下兵勇暗中都与会党私通,所以都老爷才
参他纵兵为匪,养痈成患。现在又不廷寄 给广西巡抚,说他手下办事的人难保无会党头目
混迹在内,叫广西巡抚严密查办,务绝根株。我虽不在他手下办事,然而是他所保,不免总
有人疑心我们都是一党。我今总得想个法儿,洗清身子才好,否则便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
日!……”
廷寄:当时朝廷给地方高级官吏的谕旨,不由内阁明寄而由军机处密封交兵部捷报处
交驿站递寄。
时筱仁正在一个人自思自想,不得主意的时候,忽然管家来回:“舒军门跟来的差官夏
某人前来求见。”时筱仁一听“舒军门”三个字,还当又是来借钱的,想要回头不见。管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