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(第3页)
礼,却一面说道:“自家兄弟,说那里话来!今天既是荩翁提起,我们都是自己人,荩翁爱
怎么说就怎么说,兄弟无不遵办。照样写了上去,制军看了,也不好挑剔什么。”余荩臣
道:“这是尧翁的格外成全,兄弟何敢妄参末议。而且又是自己的事,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
道理,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。”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恭维,心上著实高兴。原想立刻就
替他起稿,可以卖弄他的权力;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,霎时烟瘾上来,坐立不安,十分难
过,便道:“你我不是外人,你来,我念你写,写了出来,彼此商议。”其时余荩臣还不肯
写,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,说:“你我自家人,有什么怕人的。不是说句大话,现
在南京城里,除了你我,余人都不在咱眼里!我念你写,这不同我写的一样吗?”
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个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维自己,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
写,遂也不便过于推辞,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,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,他却自己坐
在桌子边起稿。嫌挂的保险灯不亮,又叫人特地点了一支洋烛。贵宝晓得他要写字,忙著来
替他磨墨。余荩臣不要,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。贵宝去后,余荩臣便提笔在手,拿眼
瞧著赵大架子,看他说甚么,好依著他写。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,约摸赵大架子烟瘾
已过得一半,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,却先歪著身子,提起茶壶,就著茶壶嘴抽了
两口,方才坐起来说道:“兄弟的意思,折子上没有多少话说,还是夹片罢。”余荩臣道:
“似乎折子郑重些,叫上头看得起些。”赵大架子道:“这倒不在乎。横竖保了上去,上头
没有不准的,总还你一个‘著照所请’。依兄弟看来,其实是一样的。”余荩臣见他如此
说,也不敢过于计较,只得跟著他说道:“既然如此,就是夹片亦好。”赵大架子见余荩臣
擎笔在手衹是不写,便道:“你写啊。”余荩臣道:“等尧翁念了好写。”赵大架子笑道:
“荩翁的大才,还有什么不晓得的。你别同我客气,你尽管写罢,写出来一定合式的。我要
过瘾,你费点心罢。”说完,仍旧躺下,呼呼抽他的烟去了。
余荩臣至此,面子上只得勉强著自己起稿,心上却是十二公高兴,嘴里却不住的说道:
“姑且等兄弟拟了出来再呈政。”此时赵大架子衹顾抽烟,一声不响,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
身,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,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。于是提笔在手,想了想,一口气便写
了好几行。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,心上想“还是空著十六个字的地步等赵某人去填。”既而
一想:“又怕赵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,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斟酌。他同我这样交情,谅
来不致改我的。”主意打定,又斟酌了半天,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六个字的考语;后头带著
叙他办厘金、办学堂如何成效,说得天花乱坠,又足足的写了几行。一霎写完,便自己离
位,拿著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。赵大架子接在手中,就在烟灯上看了一回,一声
不言语,又心上盘算了一回。
余荩臣忍耐不住,急忙问他道:“尧翁看了,还好用不好用?兄弟于这上头不在行,总
求尧翁的指教!”赵大架子道:“格式倒还不错,就是考语还得……”余荩臣不等他说完,
接嘴问道:“考语怎么样?”赵大架子道:“若照尧翁的大才,这几句考语著实当之无愧。
不过写到折子上,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,叫上头看著也受用。如果说的过于好了,一来不像
上司考核下属的口气,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。兄弟妄谈,荩翁高见以为何如?”说罢,
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。
余荩臣一听他话,不禁面孔涨是绯红,半天说不出话来,楞了一回,仍旧踅到桌子跟前
坐下,提起笔来想改。谁知改来改去,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,就是自己嫌不好,挨了半天,
仍旧未曾改定,只得老著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:“这个考语还是请你尧翁代拟了罢。‘不是
撑船手,休来弄竹竿’,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。”赵大架子道:“我们知己之说,这
考语虽衹有几个字,轻了也不好,重了也不好。我兄弟拟了出来,还得送制军阅过。一向制
军却没有改过兄弟的笔墨;如今倘若未能弄好,被他改上一两句,兄弟却坍台不下。所以要
替你荩翁斟酌尽善,就是这个缘故。荩翁自己人,我兄弟不妨直说。”余荩臣听了愈为感
激,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,送到炕床边,请赵大架子动手。赵大架子道:“这个兄弟也得思
量思量看。”于是亦不接他的笔,仍把身体横了下来,一声不言语,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
烟。吃完了烟,趿著鞋皮,走下炕来,把原稿略为改换了几句,却把十六个字考语统通换
掉。余荩臣看了,似乎觉得还不能满意;但是恐怕赵大架子动气,只得连称“好极好极”。
赵大架子改好之后,便往衣裳袋中一塞。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,要回到公馆里过瘾。
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,陪著一同出门。临时上轿,余荩臣又打了一拱,说了许多感激的话。
又道:“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,明天过来叩谢。”说完,两人分手。
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。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。余荩臣尚未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
门,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。灯光之下,虽不十分明白,然而神气还看得出,很
像是个熟人似的。后来彼此又擦肩而过。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,余荩臣却看清这人,原来是
认得的。但是官职比他差了几级,大人卑职,名分攸关。余荩臣怕他看出,不好意思,连忙
拿头别了过去。等到这人去远,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,霎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,他俩本是老
相好,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,心上便也十分高兴,见面之后,说不尽那副肉麻的情形,两个
人鬼混了一阵。
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,连忙说道:“余大人,我托你一桩事情,你可得答应
我!”余荩臣道:“好答应的我自然答应。”王小五子道:“你别同我调脾。好答应也要你
答应,不好答应也要你答应,你先答应了我才说。”余荩臣道:“到底甚么事要我答应?”
王小五子道:“不是你昨儿说的,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能钱买,衹要上头有面子,或者
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来的都可以派得。这个话可有没有?”余荩臣道:“自然派差使一个钱
不要,但是面子也得看什么面子,就是相好也要看什么相好,不能执一而论的。”王小五子
道:“我不同你说这些。你但看咱俩的交情怎么样?”余荩臣道:“用不著提到咱俩的交
情。难道你有什么人荐给我不成?咱俩交情虽厚,你要荐人我却不收。”
王小五子见他说不收,登时把脸一沉,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,却拿两衹粉嫩雪白的手
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,撒娇撒痴的说道:“你不答应我,我定见不成功!”此时余
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国缎夹袍子,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,登时绉了一大片。
余荩臣向来是吝啬惯的,见了肉痛,为的是相好面上,有些说不出口,衹好往肚皮里咽。两
个人揪了半天,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服,连连说道:“有话起来说,……不要这个样子,
被别人看了要笑话的。”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:“谁不晓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?将来我还
要嫁你哩!我嫁了你,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太太,谁敢不巴结我,谁敢来笑我!”余荩臣又
只得顺著他说道:“不错,你嫁了我,你不是我的太太。我有了你这位好太太,从此发后,
钓鱼巷也不来了。”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,道:“这些话谁相信你!谁不晓得余大人的相好
多!这些话快别同我客气!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么样?”
说话间,余荩臣接连打了几个呵欠,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,短针已过一点,长针却指
在六点钟上。余荩臣道:“啊唷!不早了!我们快睡了,明天还要早起上院哩。”一面说,
一面自己宽去衣服,躺在床上去了。王小五子道:“你不答应,我不许你睡觉。”于是也不
及卸装,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。余荩臣被他闹急了,便道:“你先把人头说给我,等我好
替你对付著看。”王小五子见他已有允意,便不同他吵了,和衣歪著,拿头靠在枕头上,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