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回 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(第4页)
考什么事情一一陈说一遍。说完,又从靴筒里把温钦差给他的札子双手递给制台过目。制台
略为看了一看,便问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亲自到过。傅二棒锤索性张大其词,说得天
花乱坠,不但身到其处,并且一一都考较过,谁家的机器,谁家的章程,滔滔汩汩,说个不
了。好在是没有对证的,制台当时已不免被他所瞒。等他下去,第二天,同司、道说:“如
今我们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,如今傅某人从外洋回来。倒是见过什面的,有些交办的新政很
可以同他商量。他阅历既多,总比我们见得到。”司、道都答应著。
又过了几天,傅二棒锤禀辞,要往苏州,说是禀见抚台去。制台还同他说:“这里有许
多事要同你商量,快去快来。”傅二棒锤自然高兴。等到到了苏州,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
夫使了出来。可巧抚台是个守旧人,有点糊里糊涂的,而且一向是谨小慎微,属员给他一个
禀帖,他要从第一行人家的官衔、名字,“谨禀大人阁下敬禀者”读起,一直读到“某年月
日”为止,才具只得如此,还能做得什么事情。所以听了他的说话,倒也随随便便,并不在
意。傅二棒锤见苏州局面既小,抚台又是如此,只得仍旧回到南京。
此时制台正想振作有为。都说他的人是个好的,衹可惜了一件,是犯了“不学无术”四
个字的毛病。倘或身旁有个好人时时提醒了他,他却也会做好官的。无奈幕府里属员当中,
办洋务的衹仗著翻译。要说翻译,外国话、外国文理是好的,至于要讲到国际上的事情,他
没有读过中国书,总不免有点偏见,帮著外国。所以这位制台靠了这班人办理外交,衹有愈
办愈坏,主权慢慢削完,地方慢慢送掉,他自己还不曾晓得。此外管军政的,管财政的,管
学务的,纵然也有一二个明白的在内,无奈好的不敌坏的多,不是借此当作升官的捷径,便
是认做发财的根源。一省如此,省省如此,国事焉得而不坏呢!
闲话休叙。且说傅二棒锤回到南京,制台又廖采虚声,拿他当作了一员能员,先委了他
几个好差使。随后他又上条陈,说省城里这样办得不好,那样办得不对,照外国章程,应该
怎样怎样。制台相信了他的话,齐巧制造枪炮厂的出差,就委他做了总办;又拔给许多款项
叫他随时整顿。不久又兼了一个银元局的会办,一个警察局会办。这几个差使都是他说大
话、发空议论骗了来的。考其究竟,还亏温钦差给了他那个考查各国的札子。他虽然一处没
有去,借了这札子的力量,居然制台相信他,做了这厂的总办。那海州州判调省之后,制台
拿他拔在厂里当差。其时正当这傅二棒锤初委总办,接手未久。亦是他俩官运亨通:傅二棒
锤自从接差之后,诸事顺手,从未出过一点岔子,所以制台愈加相信。当了两年红差使,跟
手就委署一任海关道。交卸到省,仍旧当他的红差使。那位州判老爷因为宪眷优隆,亦就捐
升同知,做了“摇头大老爷” ,说是遇有机会就可以过班知府。后来能否如愿,书中不及
详叙。
摇头大老爷:指通判。通判是知府的辅佐官,知县见了通判要行见上司礼节,而过后
则摇头,是瞧不起通判的,所以叫通判为“摇头大老爷”。
且说彼时捐例大开,各省候补人员十分拥挤,其中鱼龙混杂,良莠不齐。做上司的人既
漫无区别,专检些有来往、有交情,或者有大帽子写信的人,照应照应,量委差缺。有些苦
的,候补了十来年永远见不到上司面的人还有。因此京里有位都老爷便上了一个折子,请旨
饬令各省督、抚,整顿吏治,甄别贤愚,好的留省当差,坏的咨回原籍,或是责令学习。折
子上去,上头自然没有不准,立刻由军机处寄字各省督、抚照办。各省当中,有些已有“课
吏馆 ”的,奉到这个上谕,譬如本来敷衍的,至此也要整顿起来。还有些督、抚晓得捐班
当中通的人少,也不忍过于苛求。凡是捐班人员初到省,道、府大员总得给他个面子,不肯
过于顶真,同、通以下以及佐杂就用不著客气了。
这些人到省,并不要他做什么策论,也不要扃门考试,同通、知县衹要他当面点《京
报》。北京出的《京报》,上面所载的不过是“宫门抄” 同日本的几道谕旨以及几个折
奏,并没有什么深文奥义,是顶容易明白的。这时候做督、抚的人随手翻一条,或是谕旨,
或是折片,衹要不点“骑马句”就算是完卷。算算是并不烦难。无奈有些候补老爷仍旧还是
点不断。
课吏馆:各省设立为候补官员学习的地方。
“宫门抄”:清代内阁发抄的关于宫廷动态等情况,同报房抄出,为京报内容之一,
或单独印刷发售,由宫门口抄出,故名。
传说那一省有一个候补同知到省,抚台叫他点《京报》,点的是那一省的巡抚上的折
子。这位巡抚是姓觉罗,他当下拿笔在手,“某省巡抚”一点,“奴才”一点,“觉罗”一
点。点到这里,抚台说:“罢了!罢了!不消再往下点了!”当下那位同知还不晓得自己点
错,等到众一齐点过,退了下去,还要指望上司照应他,派他差使。那知道过了两天,挂出
牌来,是叫他回籍学习。他到此急了,一时摸不著头脑。请教旁人,旁人说:“莫非你点
《京报》点错了罢?”他还不服。人家问他点的那一段,他便背给人家听。又道:“旗人的
名字一直是两个字的,‘奴才’底下‘觉罗”两字一定是这位抚台的名字,我点的并不
错。”人们见他不肯认错,也就鼻子里冷笑一声,不告诉他,等他糊涂一辈子。但是上司挂
牌叫他回去学习是无从挽回得来的,只得收拾行李,离开此省,另作打算。此外因点破句子
闹笑话的尚不知其数,但看督抚挑剔不挑剔,凭各人的运气去碰罢了。
至于一班佐杂,学问自然又差了一层,索性《京报》也不要他点了,衹叫他各人把各人
的履历当面写上三四行。督、抚来不及,就叫首府代为面试。衹要能够写得出,已算交代过
排场,倘若字迹稍些清楚点就是超等。至于写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,要奏参革职亦参不了
许多,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许多。做上司的到了此时亦衹好宽宏大量,积点明骘,给他们留
个饭碗罢了。
闲话少叙。目下单说湖南一省,新近换了两任巡抚,著实文明,很办了些维新事业,属
下各员望风承旨,极应该都开通的了。那知开者自开,闭者自闭。当时正接著这考试属员的
上谕,抚台本是个肯做事的人,当下便传两司商量办法。藩台说:“同、通、州、县,本有
月课。现在考较他们,也不过同月课一个样子”。臬台说:“其实衹要月课顶真些考,考得
好的,拔委差缺,那不好的,自然也要巴结上进。”抚台道:“这个我岂不知,但是现在军
机里郑重其事的写出信来,总得另外考试一场,分别一个去取。我的意思不光是专考捐班人
员,就是科甲出身的也应一体与试。”
齐巧藩台是个甲班,便道:“科甲出身人员总求大帅给他一个面子,可否免其考试?”
抚台道:“这个不可。科甲人员文理虽通,但是他们从前中举人,中进士,都是仗著八股、
试帖骗得来的,于国计民生毫天关系。这番考试乃是试以政事,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;倘若
公事不明白,虽是科甲出身,也衹好请他回家处馆。这样人倘若将来拿了印把子,怕不误尽
苍生吗!”藩台听了无话。
当下,抚台便叫藩台传谕他们:自从候补道、府起至佐杂为止,分作三天,一体考试。
如有规避,从重参处。倘有疾病,随后补考。这个风声一出,人人害怕,个个惊皇。不但一
班候补道台怨声载道,自以为已经做了监司大员,如今还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爷分班考试,心
上气的了不得。至于一班科甲人员尤其不平,心想:“我们乃是正途出身,又不是银子买来
的,还要考甚么!”但是抚台既有这个号令,又不敢违拗,只得一个去打听几时才考,考些
甚么,打听著了,以便出预先揣摩起来。
其中有位候补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 出来的。到省后亦委过两趟好点的差使,无奈
总是办理不善,闹了乱子,撤了回来,因此也就空在省里。他虽然改官外省,却还是积习未
除。他点翰林的那年,已经四十开外,五十多岁上截取出来。目下已经六十三岁,然而精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