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回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(第3页)
写好,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。霎时条子发齐,主人让菜敬酒。
(相公:把男妓。)
不多一会,跑堂的把门帘一掀,走了进来,低著头回了一声道:「老爷们条子到了。」众人
留心观看,倒是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。这小子长的雪白粉嫩,见了人叫爷请安,在席的人
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。问起名字,王老爷代说:「他是庄儿的徒弟,今年六月才来的。头一
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。你们没瞧见,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,都是楷书,
足足写了两天工夫,另外还有一副对子,都是他一手报效的。送去之后,齐巧第二天徐尚书
在他家请客。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,不晓得被那位王爷瞧见了,很赏识。」说至此,钱太
史连连自谦道:「晚生写的字,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!……不过积习未除,玩玩罢了。」
王占科道:「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,并不假。照庄儿说起来,运翁明年放差,大有
可望。」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「恭喜」。
正闹著,在席的条子都络续来到,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。这时候贾大少爷见人家的条
子都已到齐,瞧著眼热,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,甚觉没精打彩。黄胖姑看出苗头,便说:「
奎官的条子并不忙,怎么还不来?」正待叫人去催,奎官已进来了。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
给他。奎官过来请安坐下,说:「今日是我妈过生日,在家里陪客,所以来的迟了些,求老
爷不要动气!」溥四爷说道:「你再不一,可把他急死了。」一头说话,一头喝酒。叫来的
相公?拳打通关,五魁、八马,早已闹的烟雾尘天。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,问他:
「现在多大年纪?唱的甚么角色?出师没有?住在那一条胡同里?家里有甚么人?」奎官一
一的告诉他:「今年二十岁了。一直是唱大花脸的。十八岁上出的师,现在自己住家。家里
止有一个老娘,去年腊月娶的媳妇,今年上春三死了。住在韩家潭,同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
。老爷吃完饭,就请过去坐坐。」贾大少爷满口答应。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,
又在怀里掏出一杆「京八寸」,装上兰花烟,自己抽著了,从嘴里掏出来,递给贾大少爷抽
。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,又要抽旱烟,一张嘴来不及,把他忙的了不得。一头吃烟,举目四
下一看,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,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热巴结的,自己便觉著得意,更把他兴
头的了不得。
(京八寸:长烟袋杆。)
黄胖姑都看在眼中,朝著贾大少爷点点头,又朝著奎官挤挤眼。奎官会意,等到大家散的时
候,他偏落后迟走一步。黄胖姑连忙帮腔道:「大爷,怎么样?可对劲?」贾大少爷笑而不
答。溥四爷嚷著,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:「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生日,你俩如此要好,
你不看朋友情分,你看他面上,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?」白韬光道:「润翁赏
酒吃,兄弟一定奉陪。」黑伯果拍他一下道:「不害臊的,条子不叫,酒倒会要著吃。」说
的大家都笑了。贾大少爷却不过情,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。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。王
老爷头一个回头说:「明天有公事,要起早上衙门,谢谢罢!」刘厚守说:「我不能磨夜,
有时候的,九点钟总得回家。」黄胖姑道:「不错,厚翁嫂夫人阃令极严,我不敢勉强。回
来叫他顶灯吃苦头,是对他不住的。」又朝著钱太史说道:「运翁明天没有甚么事情,可以
同去走走。」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,要借他撑场面,便道:「运翁是最好没有,我们一见
如故,今天一定赏光的。」钱太史无奈,只得应允。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,做眼色给
他,叫他不要去,后来见他答应,便也无法。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,先辞别众人,上车而
去。
这里大家席散,约摸已有八点多钟。等到主人看过帐,大众作过揖,然后一齐坐了车,同往
韩家潭而来。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,不多一会就到了。下车之后,贾大少爷留心观看:
门口钉著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,上写著「喜春堂」三个字;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。
有几个「跟兔」,一个个垂手侍立,口称「大爷来啦。」走进门来,虽是夜里,还看得清爽
,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子,沿大门一并排三间,便是客座书房,院子里隔著一道竹篱,地下
摆著大大小小的花盆,种了若干的花。
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,隔著篱笆,瞧见里面设了寿堂,点了一对蜡烛,却不甚亮。有几个
穿红著绿的女人,想是奎官的亲戚,此外并无别的客人,甚是冷冷清清。当下奎官出来,把
众人让进客堂。贾大少爷举目四看:字画虽然挂了几条,但是破旧不堪;烟榻床铺一切陈设
,有虽有,然亦不甚漂亮。一面看,一面坐下。溥四爷、白韬光两个先吵著:「快摆,让我
们吃了好走。」主人无奈,只得吩咐预备酒。一声令下,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,连爬带滚的
,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。霎时台面摆齐,主人让坐,拿纸片叫条子,以有条子到,?拳敬酒
,照例文章,不用细述。
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,渐渐的兴致发作,先同朋友?通关,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。不
知不觉,有了酒意,浑身燥热起来,头上的汗珠子有绿豆大小。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,打
赤了膊,又把辫子盘了两盘。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,是有狐骚气的,而且很利害,人家闻
了都要呕的。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,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,吃旱烟的吃旱烟。奎官更点
了一把安息香,想要解解臭气。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,那股臭味格外难闻。在席的人被熏
不过,不等席散,相率告辞;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。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。贾大少
爷一定要奎官靠著他坐,奎官不肯。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,奎官无法,只得一只手拿袖子
掩著鼻子。
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,此时倚酒三分醉,竟握住了奎官的手,拿自己的手指头在
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。奎官为他骚味难闻,心上不高兴,然而又要顾黄胖姑的面子,不
好直绝回复他不留他,只好装作不知,同他说别的闲话。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。黄胖
姑都已明白,只得起身告别。贾大少爷并不挽留。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,怕他走掉,贾大少
爷更要缠绕不清,便说:「求黄老爷等一等,我们大爷吃醉了,还是把车套好,一块儿把他
送回家去的好。」
贾大少爷听说套车,这一气非同小可!他手里正拿著一把酒壶,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,忽
听这话,但听得「拍秃」一声,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。虽然没有打著,已经洒了浑身的酒
。又听得「拍」的一声,桌子上的菜碗,乒乒乓乓,把吃剩的残羹冷炙,翻的各处都是。幸
亏台面没有翻转。奎官一看情形不对,便说道:「大爷,你可醉啦!」贾大少爷气的脸红筋
涨,指著奎官大骂道:「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!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!你叫套车,你要赶著
我走!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,你不看僧面看佛面,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,你们这起王八羔子
,没良心的东西,还要吃掉我呢!」一头骂,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。黄胖姑竭力的相劝,他
也不听。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声。歇了半天,熬不住,只得说道:「黄老爷,你想这是那
里来的话!我怕的大爷吃醉,所以才叫人套车,想送大爷回去,睡得安稳些,为的是好意。
」贾大少爷道:「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!」奎官又道:「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,就是有甚
么意思,也得两相情愿才好。」贾大少爷听到这里,越发生气道:「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!
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,一个冬瓜脸,一片大麻子,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,我不稀罕!」
奎官道:「老爷叫条子,原是老爷自己情愿,我总不能挨上门来。」贾大少爷气的要动手打
他。
黄胖姑因怕闹的不得下台,只得奔过来,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,说道:「我的老弟!你凡事
总看老哥哥脸上。他算得什么!你自己气著了倒不值得!你我一块儿走。」贾大少爷道:「
时候还早得很,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。」黄胖姑道:「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?」贾大少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