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(第4页)
对无言。又歇了一会,说道:“我替他们地方上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,一把万民伞都没有,
还来敲我的竹杠!”周老爷道:“等卑职出去通个风给他们,一定有得来的。”胡统领道:
“算了罢!我省得三万银子,至少几千把万民伞好做。这个虚体面,我如今亦不在乎了?”
周老爷一连碰了几个钉子,满肚皮不愿意,瘪在肚里不敢响。听他的口音,三万头还赖著不
肯出。一时不敢多说,只得随便敷衍了几句,搭讪著出去。
“皮困秋”:一种帽子的名称。
回到自己船上,踱来踱去,一时想不出主意。想了半天,忽然想到建德县庄某人,统领
同他还说得来,衹好请他来打个圆场,或者有个挽回,到底捞他两个。主意打定,便去拜见
庄大老爷,言明来意,衹说:“外头风声甚是不好,虽然乡下人都有真凭实据在我们手里,
到底闹出来总不好看。魏竹冈是著名的无赖,送他两个,堵堵他的嘴,我们省听多少闲
话。”庄大老爷听了,心想:“上回乡下人的事情,虽然我替统领竭力的做了下来,然而对
得住上司,毕竟对不住百姓,早晚总有一个反复。倒不如等他们出两个钱,我也免得后
患。”想罢,便连声称“是……”。又道:“统领脾气,兄弟是晓得的,等兄弟去劝他,应
该总答应。”周老爷感激不尽,辞别出门。不多时候,庄大老爷也就来了。见了统领,闲谈
了几句,慢慢讲到此事。胡统领咬定一口不答应,还说了许多闲话,总怪周老爷帮著外头
人。又说:“兄弟这趟差使是苦差使,瞒不过诸公的。周某人总想多开销兄弟两个他才高
兴,不晓得他存著一个甚么心。像你老哥才算得真能办事情的人。”庄大老爷随便替周老爷
分辨了两句,把嘴凑在统领耳朵上,咕咕唧唧了半天。称见统领皱一回眉,摇一回头;后来
渐渐有了笑容,一连把头点了几点,方才高声说道:“这件事,兄弟总看你老哥的面子,如
果是别人,兄弟一定不能答应。”庄大老爷又重新谢过,辞别回去不题。
单说胡统领此番虽然听了庄大老爷的话,答应送魏竹冈三万银子,托为布置一切。他的
初意,因为不放心周老爷,一定要庄大老爷经手。庄大老爷明晓得这里头周某人有好处,而
且当面又托过,犯不著做甚么恶人,所以求了统领,仍交周某人经手。统领面子上虽然答
应,等周老爷上来请示要划这笔银子,他老人家总是推三阻四,一连耽搁了好几天亦没有吩
咐下来。周老爷心上著急,又不好十分催他。而且胡统领有意为难,过了两天,竟其推病不
见客,连周老爷来见也是不见。等到病好,周老爷再上去请示,倒说:“兄弟那里来的钱?
还是老兄外头面子大,交情多,无论那里先替兄弟拉三万银子;随后等兄弟有了缺,本利一
个不少他的就是了。”周老爷听了,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意思待要发作两句,既而一想:
“好汉不吃眼前亏。且让他一步,再作道理。”回到自己船上,越想越气。忽又想到:“戴
大理的话真是一点不错。横竖总不落好,碰见这种人衹好同他硬做。但是一件:银钱是黄仲
皆经管,我今同他商量,他是个胆小人,一定不肯答应,与其碰了回来,不如不张口为
妙。”想来想去,一夜来眠。
次日一早起身,正在一个人盘算主意的时候,齐巧单太爷前来探信。周老爷一想:“他
来得凑巧,我今姑且同他商量。”当下请进,见面叙坐。周老爷先开口道:“一连接到老哥
三张条子,为著事情大有反复,所以一直未能报命。”单太爷道:“晚生并不能来催堂翁,
衹因魏竹冈天天派人到晚生那里来讨回信,赛如欠了他的债一般。这种人真正可恶!晚生想
不去理他,又怕耽误了堂翁这边的事,统领跟前天以交代,所以急于两面圆场。也晓得堂翁
这里事情多,不好为著这点小事情时来絮聒,为的实系被催不过,所以写过几封信,意思想
讨堂翁一个回信,晚生也好回复前途。一连几日,既未见堂翁进城,事情如何又未蒙台谕,
所以晚生只得自己过来,一来请请安,二来请个示,到底这事如何办法?”周老爷听了,皱
了一皱眉头,说道:“兄弟亦正因此事为难,正想进城同老哥商量,现在老哥来此甚好。”
单太爷道:“怎么说?”周老爷把嘴凑在他耳朵边,将此事始末缘由,他如何为难,统领如
何蛮横,现在想赖这笔银子的话,说了一遍。
单太爷听了,想了一回,说道:“堂翁现在意下如何?”周老爷道:“这种人不到黄河
心不死。现在横竖我们总不落好,索性给他一个一不做,二不休。你看如何?”单太爷道:
“任凭他们去上控?”周老爷道:“犹不止此。”单太爷诧异道:“还要怎样?”周老爷楞
了半天,方说道:“论理呢,我们原不应该下此毒手,但是他这人横竖拿著好人当坏人的,
出了好心没有好报,我也犯不著替他了事。依我的意思,单叫人去上控还是便易他,最好弄
个人从里头参出来,给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。要赚大家赚,要漂大家漂,何苦单单便易他一
个。我上回恍惚听你老哥说起,张昌言张御史同魏竹冈是表兄弟,可有这个话?”单太爷
道:“他俩不错是表兄弟。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,须得问问魏竹冈方晓得。”周老爷道:
“我想托你去找找他,通个信到京里干他一下子,你看怎样?”单太爷道:“衹要他肯写
信,那是没有不成功的。但是一件,事情越闹越大,将来怎么收功?于他固然有损,于我们
亦何尝有益呢?”周老爷道:“我不为别的,我定要出这一口气,就是张都老爷那里稍须要
点缀点缀,这个钱我也肯拿。”
单太爷一听他肯拿钱,便也心中一动,辞别起身,去找魏竹冈。两人见面之下,魏竹冈
晓得事情不成功,这一气也非同小可,大骂胡统领不止,立刻要亲自进省去上控,不怕弄他
不倒。单太爷道:“现在县里有了凭据,所以他们有恃无恐。他是省里委下来的,抚台一定
帮好了他。官司打不赢,徒然讨场没趣。”魏竹冈道:“省控不准就京控。”单太爷道:
“你有闲工夫同他去打,这笔打官司的钱那里来呢?”魏竹冈一听这话有理,半天不语。单
太爷道:“你令亲在京里,不好托托他想个法子吗?”魏竹冈道:“再不要提起我们那位舍
表弟。他自从补了御史,时常写信来托我替他拉卖买。我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,人家送
了五百两。我不想赚他的,同他好商量,在里头挪出二百我用,谁知他来信一定不肯,说年
底下空子多,好歹叫我汇给他。还说明:‘将来你表兄有什么事情,小弟无不竭力帮忙,应
该要一百的,打个对折就够了。’老父台,你想想看,我老表兄的事情,他不肯说不要钱,
衹肯打个对折,你说他这要钱的心可多狠!”单太爷道:“不管他心狠不心狠,‘千里为官
衹为财’,这个钱也是他们做都老爷的人应该要的。不然,他们在京里,难道叫他喝西北风
不成?”魏竹冈道:“闲话少说,现在我就写信去托。但是一件,空口说白话,恐怕不著
力,前途要有点说法方好。”单太爷道:“看上去不至于落空。至于一定要若干,我却不敢
包场。”魏竹冈道:“到底肯出若干买他这个折子?”单太爷道:“现在已到年下了,送点
小意思,总算个炭敬罢了。”魏竹冈道:“炭敬亦有多少:一万、八万也是,三十、二十亦
是。到底若干,说明白了我好去托他。你不知道他们这些都老爷卖折参人,同大老官们写
信,都与做买卖一样,一两银子,就还你一两银子的货;十两银子,就还你十两银子的货,
却最为公气,一点不肯骗人的。所以叫人家相信,肯拿银子送给他用。我看这件事情总算兄
弟家乡的事情,于兄弟也有关系,你也一定有人托你。你就同前途说,叫他拿五百两银子,
我替他包办。”单太爷道:“五百太多罢?”魏竹冈道:“论起这件事来,五千也不为多。
现在一来是你老哥来托我,二来舍表弟那里我也好措辞。总而言之:这件事参出去,胡统领
一面多少总可以生法,还可以‘树上开花’。不过借我们这点当作药钱,好处在后头,所以
不必叫他多要。你如今连个‘名世之数 ’都不肯出,真正大才小用了。”单太爷道:“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