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(第3页)
胡统领听了诧异,连忙接在手中一看,衹见上面写明“内要信送呈胡大人勋启”,下面衹写
著“魏缄”两个字,还有“守候福音”四个小字。一头拆信,一头心上转念:“我并不认得
此人,这是那里来的?”信封拆破,掏出来一看,先是一张名片,刻著“魏翘”两个大字,
后面注著“拜谒留名,不作别用”八个红字。另用墨笔添写“号竹冈,某科举人、某科进
士、兵部主事、会试出某某先生之门。”胡统领看了明白:“是要我晓得他与我同门的意
思。看来总是拉拢交情,为借贷说项地步。”因此并不在意,从从容容将信取阅。及至看到
一半,说著“并无土匪”的事,心中始觉慌张;兼之一路看来,无非责备他的话头,因此心
上很不舒服;及至临了,叙到他两个本是同门,因此特地前来关照,以及“守候回信”等
语。他翻来复去看了两遍,一声不响。众随员瞧看也摸不著头脑。周老爷虽已猜著九分九,
也衹好装作不知,一傍动问:“是那里来信?为的甚么事情?”胡统领不说甚么,但把信交
在周老爷手中,说了声“你去看”,自己躺下吃烟。周老爷接信在手,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
心内早已了然,口中不便说出。衹说:“奇怪得很!看他来信倒著实同大人要好,所以特地
前来关照。”胡统领道:“他虽然与我同门,我又何曾认得他?你说他同我要好,所以特来
关照,据我看来,衹怕不是好意思呢!”周老爷道:“这也不见得。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门,
或者难保,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层交情,借此拉拢,或者有之。倒是他信面上写明白守候回
信,现在怎样回他?”胡统领道:“给他个回片,先叫来人转去,等明天访明实在,有回信
再给他送去。”家人们答应一声,取出名片交给来人,叫他回去销差。
这里胡统领抽了几口烟,一声不响,等到过足了瘾,坐起来对周老爷说道:“我看这件
事情不妙。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。这件事情倘若闹了出来,终究有点不便。怎么想个法子预
先布置布置的好。事不宜迟,办事越慢,花钱越多。就是我从前谋这个差使的时候,军机王
大人跟前经手的朋友是他的内侄,这条路原是再好没有。他衹叫我送三千银子的贽见,包我
得这个差使。我嫌多没有理他。后来托了别人,一花花了五千,经手的还要谢仪,一共花了
六千,足足的耽搁了半年事情才成功。兄弟是过来人,这点机关我还懂得。诸位替我想想
看,可是不是?”文七爷接口道:“大人这事怕什么!大人是上头派了来的,无论事情办的
错不错,一来上头总得护著大人,断不肯自己认错;二来县里有他们乡下人的甘结、领状,
都是真凭实据。他们有多大胆子敢上控!直捷可以不理他。”胡统领尚未开言,周老爷道:
“怕呢原是没有什么怕他,但是等到事情闹出来,大家没有味,这种人直捷是地方上的无
赖,胜之不足为荣,败之反足为辱。还是大人的明鉴,预先布置的好。”文七爷道:“衹要
我们理直气壮,怕他怎的!”胡统领道:“文大哥,周某人话不错。兄弟的脾气,宁可息
事,花两钱算什么,衹要小的去,大的来,就有在里头了。但是总得有个人先去探探口气,
我们才好商量。”周老爷道:“是。先去探探口气,果然是美意,我们也乐得同他拉拢拉
拢。大人就给他一角公事,或者请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扰害的灾户,借此为名,等他开支几两
银子的薪水,这是好的一面说法。倘若存了别的主意,大人跟前卑职要直谈的,那是他一定
存了敲竹杠的意思。但是现在先写信,看来事情一定还可挽回,大人也不必烦心。这里的捕
厅姓单,同卑职是十几年的相好,听说他同本地这些人还联络得来,卑职就去找他当中疏通
疏通,将来事成之后,大案里头,求大人赏他一个保举就是了。”胡统领道:“这是惠而不
费的,我又何乐而不为呢。但是你老哥见了单县丞,衹说你托他,不必提出我来。各式事
情,我们心照就是了。”周老爷答应著说:“明天一早就进城去。事情要办的快,总要明天
一天里头了结才好。”胡统领道:“是啊。如此我也不留你们多坐了。你们各自回船歇息,
明天好办正经。”于是各随员一齐辞别退去。
到了次日,周老爷果然起了一个早,坐轿进城会见单太爷,讲起昨夜统领的情形,知道
事有把握。单太爷帮著敲了竹杠,统领还要保举他,真是名利兼收,非常之喜,连说:“晚
生倘能因此过班,已是老堂翁的提拔。……至于银钱里头,用著晚生出力的地方,晚生无不
竭力,无论多少好处,一齐都是你堂翁的。至于魏老朋友那里,有兄弟去抗,少则一头二
千,多则三五六千,随你堂翁的便。他坐在家里那里来得这些银子,多了岂不是白便易他
呢。”周老爷听了,自然也自欢喜。又商量了一回,仍旧出城禀见统领,说起这魏竹冈的为
人:“据单县丞说,竟其不是个好东西,而且同京里张昌言张御史是姑表兄弟,所以在地方
上很不安分。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,有些事情都让他,不同他计较。单县丞虽然同他要好,
晓得他利心太重,有些话也衹好说起来看。总之,想敲一个大竹杠是实情。”胡统领听了踌
躇道:“少呢,我们那里不花两钱,如果要的多,也衹好听他的便了。”周老爷道:“据单
县丞说,衹怕开出口来不会少呢!”胡统领听了诧异道:“怎么单县丞晓得他要敲我的竹
杠?”周老爷连忙分辨道:“他如何会晓得,也不过外头听来的传言,他听见大人肯赏他保
举,他感激的了不得,立刻就到姓魏的那里探听去了。”
周老爷正同统领说话的时候,忽然船头上有人来回说:“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爷。”
周老爷道:“衹怕是单县丞探了口气来了。”统领道:“论不定就是他,你快过去看看
罢。”周老爷辞别出来,回到自己船上,果然是单太爷。当时因人多不便说话,便把他拉到
耳舱里,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半天。周老爷送客出来,一直仍回到统领船上,一进门见了统
领,便嚷道:“真正想不到的事情,简捷要把卑职气死!怎么不做一个好人,一定要敲竹
杠!”胡统领忙问:“怎的?”周老爷衹顾说他自己的话,说道:“他上天讨价,不能不由
我落地还钱。且看单太爷去说,他能听不能听,再作道理。”胡统领忙问:“到底他要多少
数目?”周老爷道:“大人估量他要多少?”胡统领道:“多则五千,少则三千。”周老爷
道:“三千再加一百倍!”胡统领楞了一楞,舌头一伸,道:“怎么一百倍?”周老爷道:
“他开口就是三十万,岂不是一百倍。”胡统领道:“他的心比谁还狠!咱们辛苦了一趟,
所为何事,他竟要一网打尽,我们还要吃甚么呢。你怎么回头他的?”周老爷道:“回头了
他恐防生变。卑职总想著大人‘宁可息事’的一句话,衹同他讲价钱,不同他翻脸。”胡统
领道:“你到底同他讲多少?”周老爷道:“他开的盘子太大了,过少不好出口,卑职还了
他三万。”胡统领听了,默默无语。停了好半天,又问道:“你还他三万,他答应不答应
呢?”周老爷道:“他要三十万,是单县丞传来的。卑职衹还个数目给他,不晓得他答应不
答应。”胡统领听了摇摇头,说道:“都要像这样敲起来,一个三万,十个就是三十万。我
的钱有完的时候,他们的竹杠没有完的时候。这个我吃不了!你替我回头他:有什么本事衹
管施来,我不怕;如若要钱,我没有。”
周老爷听了,陡的吃了一惊,心上思量道:“怎么这件事他倒变起卦来?而且也不像他
平日为人。”但是碰了下来,也不好说别的,衹搭讪著说道:“卑职这事是仰体大人意思做
的,所以敢还他一个价,横竖这点数目总还开销得出。”胡统领一听话中有因,明明说他的
钱是嫌来的,揭著他的痛疮,心上越发生气。其时天气已交小寒,胡统领穿著一件枣儿红的
大毛袍子,没有扎腰,也没有穿马褂,头上戴著“皮困秋 ”,脚下登著薄底京靴,因为烘
眼,戴了一付又大又圆的墨晶眼镜,一手捧著水烟袋,一手绺著老鼠胡子,坐在床边上,摇
来摇去,床上点著烟灯。衹见他的面孔比铁还青,坐了老半天,一声不响。周老爷也衹好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