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回 焚遣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(第4页)
换了四个字了。这两个差官不看则已,看了之时,不觉一腔热血,大抱不平,也不顾人多拥
挤,立时迈步上前,把字帖揭在手中,并不回到道衙门,拿了字帖,一直径到张公馆上房,
叫老妈禀报,说:“有要事面回太太。”太太便唤他们进见。那两个差官见了太太,一言不
发,把个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,说一声“太太请看”!太太瞧了,佯作不知,还问:“上头
说的是些甚么?”差官道:“上回刁大人照这样的字已经见过一张了,标下就来回过太太,
请太太管管这些姨太太,少教他们出去,弄的声名怪不好听的。太太说:‘没有工夫管他
们。’如今好了,连太太的声名也被他们带累上了!”太太著急道:“怎么有我在上头?”
差官道:“这第二句可不是连太太也被著他们糟蹋了么。”
太太看了一遍,还是不懂,叫帐房师爷来讲给他听,方才明白。等到明白之后,这一气
真非同小可!登时面孔一板,两脚一顿,也不顾有人没人,蓬著个头,穿了一身小衣裳,也
不及穿裙子,一跑跑到军门灵前,拍著灵台,又哭又骂,数说:“老爷在世,吃了皇上家的
钱粮,不替皇上家办事,衹知道克扣军饷,弄了钱来讨小老婆。人家讨小老婆,三个五个,
也尽够的了,你偏一讨讨上几十个。又不是开窑子,要这群狐狸做什么用!如今等你死了,
留下这班祸害,替你换了顶戴还不算,还要拿我往浑水缸里乱拉,连我的名声也弄坏了!”
一面够说,一面回头叫人:“替我把刁大人请了来。他是军门的好兄弟,军门死了,他索性
门也不上了!我们这里的事,他一管也不管了!到底我们这里大小老婆,那一个开后门,那
一个卖俏,那一个同和尚往来,他是地方官,可以审得的。横竖我是一直病著,连房门都没
有出,是瞒不过人的。将来审明白了那个狐狸干的事,我同那个拚命!倘若审不出,我情愿
自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。住在这里,弄得名声被别人带累坏了,我却犯不著!”说著,又叫
人去催刁大人,说:“他为什么还不来?他不是军门的好朋友吗?军门死了,他竟其信也不
问了,活的不要管,问他对得住死的吗!”
正吵著,刁大人来了。一衹脚才跨进门,张太太已经跪下了,口口声声“请大人伸冤!
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,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!”说完,从袖筒管里一把烁亮雪尖的剪刀伸
了出来,就在面前地下一摆。刁迈彭见了,连连摇手,道:“快别如此!快别如此!有话起
来说,我们好商量。我受了大哥临终时候的嘱托,我赛如就是他的顾命大臣一样,还有什么
不尽心的。快快请起!快快请起!”起先张太太还衹是跪著不起来,后来听见刁大人答应了
他,方才又磕了一个头,从地下爬起,就在灵前一张矮脚杌子上坐下。刁迈彭亦即归座。
张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。刁迈彭道:“这事原难怪大嫂生气。大娘一直
有病,睡在家里,如今忽然拿你带累在里头,自然你要生气。但是这事情关系府上的大局,
传扬出去各声不好听,而且也对不住死的大哥。依兄弟愚见:还是请大嫂训斥他们一番,等
他们以后收敛些就是了。”差官插口道:“头一回大人拾著那张帖子,标下就赶回来告诉太
太说:‘请太太管管他们,不准他们出去,’太太不听。如今果然闹到自己身上来了。”刁
迈彭道:“是啊,当初我交代你们,也为的是这个。”张太太道:“我从前不管他们,是拿
他们当做人,留他们的脸;如今闹到这步田地,大家的脸亦不要了。大人若是肯作主,对得
住死的大哥,想个法子安放安放这些狐狸;若是不能,我就死了让他!”说著,伸手拾起剪
刀来,就想抹脖子,急的众人连忙抢下。
刁迈彭装做没主意,向众人道:“这事怎么办呢?”众人也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
不得主意。张太太又衹是催著问刁大人:“到底怎么?”后来还是那个来送信的差官心直口
快,帮著说道:“军门过世之后,衹有太太是一家之主,不要说是自尽,就是要往别处去住
也是万万不能的。”张太太道:“留著我在这里受气!人家做了坏事,好一齐推在我的身
上!既然不准我死,我无论如何,断然不能再同这班狐狸住在一块儿的!”差官道:“太太
说到这步田地,料想是不能挽回的了。现在没得法想,衹好求大人把这些姨太太都叫出来问
问:谁是安分守己的谁留下,以后跟著太太同住;既然住下,就有得服太太规矩。倘若不情
愿的,衹好请他另外住,免得常在一块儿淘气。”张太太道:“这些人我是一个合不来
的!”刁迈彭道:“好是好,坏是坏,不可执一而论。就是叫他们另外住,也得有个章程给
他们,不是出去之后,就可以任所欲为的。”
张太太道:“什么章程!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私房,还怕不够吃用。公中的钱,那是一个
不能动我的。不愿意,尽管走!从前我没有来的时候,小老婆听说也打发掉不少了,没有甚
么稀罕!后来这几年,幸亏有我替他管得凶,所以没闹甚么笑话。如今军门过了世,还没不
断七,他们就一个个的变了样子!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,这班狐狸办都可以办得的,如今
还要拿出钱来送给他们,那却万万不能!”刁迈彭听毕,凑近一步,低低说道:“这话做兄
弟的岂有不知。但是如此一做,被别人瞧著,好像我们做事过于刻薄,不如好好的叫他们另
外去住。回来兄弟放个风声给他们,并且不要他们住在这里芜湖地面上才好,叫他们远远
的,我们看不见,听不著,说句不中听的话,就是他们跟了人逃走,也不与我们相干,以后
我们倒反干净。大嫂意思以为何如?但是姨太太听说一共还有头二十位,……”张太太道:
“还有十八个。”刁迈彭道:“也得做几起慢慢的分派,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。况其中果
有一二安分守己的,也不妨留两个陪伴陪伴自己。兄弟今天先把几个常常爱出去玩的替你打
发掉,其余的过天再来。”张太太一听他话有理,便也点头应允,不作一声。
刁迈彭于是回过脸,朝著众人说道:“我同你们军门是把兄弟,有些事情虽然我也应该
管得;然而今天之事,一张匿名帖子也作不得凭据。我如今并不拿这帖子上说的话派谁的不
是。不过一样:现在军门已经过世,太太便是一家之主,太太说的话,无论谁都不能违拗
的。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规矩,爱出去现耍,以致把太太的名声连累弄坏,这便是各
位姨太太的不是。太太发过誓,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处,我劝来劝去,劝不下来。这
是天长日久之事,倘若今天说和之后,明天又翻腾起来,或是闹得比今天更凶,叫我旁边人
也来不及。所以我替他们想,也是分开住的好。现在有我做个当中人,也决计不会克苦了他
们。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当:愿意去的,尽半月之内,各自另外去住。倘若半月之后不
走,便是有心在这里陪伴太太,太太亦并不难为他,一样分钱给他使,但是永远不得再出大
门。叫他们想想看,还是走那条路的好。”张太太道:“走的人一家给他多少,亦请刁大人
吩咐个数目。”刁迈彭道:“这要太太吩咐的。”张太太不肯,一定要刁大人说。刁迈彭无
奈,只得说道:“今天我来分派,无论走的同不走的,总归一样。至于走不走,听便。各人
衣服、首饰仍给本人。每人另给折子一个,就把大哥所有的当舖分派均匀,每人写明:当本
三万,衹准取利,不准动本。另外每人再给一千银子的搬家费,不去的不给。”
张太太意思似乎太多。刁迈彭道:“出去之后仍是军门的人,军门有这分家当在这里,
不好少他们的。”说完,又对来的两个差官说道:“你俩暂且在这里伺候两天。那位姨太太
要走,我不便当面问他们,他们也不便对我说。今天请帐房先生把当舖里官争的一齐约好,
赶把利钱折子写给他们。谁要走,有你们在这里,也好帮著招呼招呼;不走的,再等我来同
你们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。”
刁迈彭说先了一席话,便即起身告辞。他说话时,一众姨太太在孝幔里都听得明明白
白。有两个规矩的,早打定主意不出去。有两个尖刁的,听了不服,说道:“我偏不走,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