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藩司卖缺兄弟失和 县令贪赃主仆同恶(第3页)
他,这个数还觉著嫌少。说来说去,又添了二千。王梦梅又私自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银票。三
荷包一手接票子,一面嘴里说:“咱弟兄还要这个吗?”等到这句话说完,票子已到他怀里
去了。
究竟这王梦梅衹办过一趟厘局,而且未曾终局,半路撤回;回省之后,还还帐,应酬应
酬,再贴补些与那替他当灾的巡丁、司事,就是钱再多些,到此也就有限了。此番买缺,幸
亏得他有个钱庄上的朋友替他借了三千,他又弄到一个带肚子 的师爷,一个带肚子的二
爷,每人三千,说明到任之后,一个管帐房,一个做稿案。三注共得九千,下余的四五千多
是自己凑的。这日因为就要上任,前来禀辞,乃官样文章,不必细述。王梦梅辞过上司,别
过同寅,带领家眷,与所有的幕友、家丁,一直上任而去。在路非止一日。将到玉山的头一
天,先有红谕下去,便见本县书差前来迎接。王梦梅的意思,为著目下乃是收漕的时候,一
时一刻都不能耽误的。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,谁知到的晚了,已有上灯时分,把他急的
暴跳如雷,恨不得立时就把印抢了过来。亏得钱谷上老夫子前来解劝,说:“今天天色已
晚,就是有人来完钱粮漕米,也总要等到明天天亮,黑了天是不收的,不如明天一早接印的
好。”王梦梅听了他言,方始无话。却是这一夜不曾合眼。约摸有四更时分便已起身,怕的
是误了天亮接印,把漕米钱粮被前任收了去。等到人齐,把他抬到衙门里去,那太阳已经在
墙上了。拜印之后,升座公案,便是典史参堂,书差叩贺,照例公事,话休絮烦。
带肚子:官员上任时借垫幕僚的钱。
且说他前任的县官本是个进士出身,人是长厚一路,性情却极和平,惟于听断上稍欠明
白些。因此上宪甄别属员本内,就轻轻替他出了几句考语,说他是:“听断糊涂,难膺民
社。惟系进士出身,文理尚优,请以教谕归部铨选。”本章上去,那军机处拟旨的章京 向
来是一字不易的,照著批了下来。省里先得电报,随后部文到来。偏偏这王梦梅做了手脚,
弄到此缺。王梦梅这边接印,那前任当日就把家眷搬出衙门,好让给新任进去。自己算清了
交代,便自回省不题。
章京:官名,军机处的办事人员。
且说王梦梅到任之后,别的犹可,倒是他那一个帐房,一个稿案,都是带肚子的,凡百
事情总想挟制本官。起初不过有点呼应不灵,到得后来,渐渐的这个官竟像他二人做的一
样。王梦梅有个侄少爷,这人也在衙门里帮著管帐房,肚里却还明白。看看苗头不对,便对
他叔子说:“自从我们接了印,也有半个多月,幸亏碰著收漕的时候,总算一到任就有钱
进,不如把他俩的钱还了他们,打发他走,免得自己声名有累。”他叔子听了,楞了一楞。
歇了一会,才说得一声:“慢著,我自有道理。”侄少爷见话说不进,也就不谈了。
原来这王梦梅的为人最恶不过的。他从接印之后,便事事有心退让,任凭他二人胡作胡
为,等到有一天闹出事来,便翻转面孔,把他二人重重的一办,或是递解回籍,永免后患。
不但干没了他二人的钱文,并且得了好名声,岂不一举两得。你说他这人的心思毒还不毒?
所以他侄少爷说话,毫不在意。
回到签押房,偏偏那个带肚子的二爷,名字唤蒋福的,上来回公事。有一桩案件,王梦
梅已批驳的了,蒋福得了原告的银钱,重新走来,定要王梦梅出票子捉拿被告。王梦梅不
肯。两个人就斗了一会嘴,蒋福叽哩咕噜的,撅著嘴骂了出去。王梦梅不与他计较,便拿朱
笔写了一纸谕单,贴在二堂之上,晓谕那些幕友、门丁。其中大略意思无非是:
本官一清如水。倘有幕友、官亲,以及门稿、书役,有不安本分、招摇撞骗,私自向人
需索者,一经查实,立即按例从重惩办,决不宽贷各等语。此谕贴出之后,别人还可,独有
蒋福是心虚的,看了好生不乐。回到门房,心上盘算了一回,自言自语道:“他出这张谕
帖,明明是替我关门。一来绝了我的路,二来借著这个清正的名声,好来摆布我们。哼哼!
有饭大家吃,无饭大家饿,我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。你想独吞,叫我们一齐饿著,那却没有
如此便宜!”想好主意,次日堂事完后,王梦梅刚才进去,一众书役正要纷纷退下,他拿手
儿一招道:“诸位慢著!老爷有话吩咐。”众人听得有话,连忙一齐站定。他便拖著嗓子讲
道:“老爷叫我叫你们回来,不为别事,衹因我们老爷为官一向清正,从来不要一个钱的;
而且最体恤百姓,晓得地方上百姓苦,今年年成又没有十分收成,第一桩想叫那些完钱粮的
照著串 上一个完一个,不准多收一分一厘。这件事昨日已经有话,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贴出
来的。第二桩是你们这些书役,除掉照例应得的工食,老爷都一概拿出来给你们,却不准你
们在外头多要一个钱。你们可知道,昨天已贴了谕帖,不准官亲、师爷私自弄钱?查了出
来,无论是谁,一定重办。你们大家小心点!”说完这话,他便走开,回到自己屋子里去。
串:指单据、凭证。
这些书差一干人退了下来,面面相觑,却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举动,真正摸不出头
脑。于是此话哄传出去,合城皆知,都说:“老爷是个清官,不日就有章程出来,豁除钱粮
浮收,不准书差需索。”那第二件,人家还不理会,倒是头一件,人家得了这个信息,都想
等著占便宜。一等三天,告示不曾出来,这三天内的钱粮却是分文未曾收著。王梦梅甚为诧
异,说:“好端端,这三天里头怎么一个钱都不见!”因差心腹人出外察听,才晓得是如此
如此,这一气非同小可!恨的他要立时坐堂,把蒋福打三千板子,方出得这一口气。后来幸
亏被众位师爷劝住,齐说:“这事闹出来不好听。”王梦梅道:“被他这一闹,我的钱还想
收吗?”钱谷师爷道:“不如打发了他。这件事总算没有,他的话不足为凭,难道这些百姓
果真的抗著不来完吗?”
王梦梅见大家说得有理,就叫了管帐房的侄少爷来,叫他去开销蒋福,立时三刻要他卷
铺盖滚出去。侄少爷道:“三千头怎么说?”王梦梅道:“等查明白了没有弊病,才能给
他。”侄少爷道:“这话恐怕说不下去罢。”王梦梅道:“怎么你们都巴望我多拿出去一
个,你们才乐?”侄少爷碰了这个钉子,不敢多说话,只得出来同蒋福说。蒋福道:“我打
老爷接印的那一天,我就知道我这饭是吃不长的。要我走容易得很,衹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钱
还我,立时就走。还有一件:从前老爷有过话,是‘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’。现在老爷有得
升官发财,我们做家人的出了力、赔了钱,衹落得一个半途而废。这里头请你少爷怎么替家
人说说,利钱之外,总得贴补点家人才好。还有几桩案子里弄的钱,小事情,十块、二十
块,也不必提了。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,胡家同卢家为著退婚,就此两桩事情,少说也得半
万银子。老爷这个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,连著盘费就算他一万五。家人这里头有三
千,三五一十五,应该怎么个拆法?老爷他是做官的人,大才大量,谅来不会刻苦我们做家
人的。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,家人今天晚上再来候信。”说罢,退了出去。
侄少爷听了这话,好不为难,心下思量:“他倒会软调脾,说出来的话软的同棉花一
样,却是字眼里头都含著刺。替他回的好,还是不替他回的好?若是直言摆上,我们这位叔
太爷的脾气是不好惹的,刚才我才说得一句,他就排揎我,说我帮著外头人叫他出钱。若是
不去回,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,叫我怎样发付他。说一句良心许,人家三千块钱,那不是
一封一封的填在里头给你用的;现在想要干没了人家的,恰是良心上说不过。况且蒋福这东
西也不是甚么吃得光的。真正一个恶过一个,叫我有甚么法子想!也罢,等我上去找著婶
子,探探口气看是如何,再作道理。”主意打定,便叫人打听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公事。他
便趁空溜到上房,把这事从头至尾告诉了太太一遍。又说:“现在叔叔的意思,一时不想拿
这钱还人家。蒋福那东西顶坏不过,恐怕他未必就此干休。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,看是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