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回 覆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(第3页)
他说道:“大嫂,现在洋人不肯走,兄弟衹有一个法子:等我去同洋人说,说大嫂现在剩得
有限家当,其余的因为替军门还亏空,早已全数抵押出去了。他若问抵押给那个,你衹说我
经手。但是口说无凭,你快叫帐房立刻写好几张抵押据,随便写抵给张三、李四都可以,由
你画了花押,交代给我。洋人不相信,我就拿这个给他看。我替你经手,连当舖,连钱,连
银子,一共是二百六十七万,你就照这个数目写给我,可好不好?”
毕竟张太太是女流之辈,听了此话,马上就叫自己的帐房上来照写。不料这帐房倒是有
点忠心的,近来因见刁迈彭的行为很觉不对,平时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过多次,无奈女主人
不听他话,也叫无可如何。此时又叫他出立凭据,他便两眼瘪煞瘪煞的顶住了刁迈彭,一声
不响。后来女主人又催他,帐房衹是不写。刁迈彭何等精明,早已猜著其中用意,忙道:
“贵居停这一分家当一齐都在我一人身上。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,说不定十年、八年方得
回来,正要找个人交卸了好走。像老兄办事这样郑重,实在可靠得很,倒不如趁今天我们做
个交代罢。”刁迈彭一面说,面上却是笑嘻嘻的。张太太看了不懂,衹是催帐房快写,写好
了就交代刁大人。那帐房想了一回,叹了一口气,提起笔来,一气写完,有些话头怕自己写
的不合式,只得随时请教刁大人。刁迈彭见他肯写,也就不刁难他了。等到写完,又逐句讲
给张太太听过,催著张太太画过字。刁迈彭道:“你们不要疑心我要这个,不过给外国人瞧
过就拿回来的。”说著,便把笔据袖了出去,又同洋人咕哝了一回,洋人同他拉拉手,带了
翻译自去。
刁迈彭果然来把笔据交还了张太太,叫了声大嫂:“这个东西果然有用!把这东西给洋
人看过,居然一声不响就去了。大嫂,你暂请收好了这个,等洋人要看时,我再来问你
讨。”张太太道:“这又何必给我呢?刁大人收著不是一样?”刁大人道:“不可!不可!
人家要疑心我吞没你的家当的。”
列位看官看到此处,以为刁迈彭拿笔据交还与张太太,一定又是从前骗盖道运札子的手
段来,岂知并不如此,他用的乃是“欲擒故纵”之意。盖道运的事情关系蒋抚台,出入甚
重,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换下来。张太太这里,横竖欺他是女流之辈,瓮中捉鳖,是在我手
掌之中。不过想做得八面玲珑,一时破不了案,等他摆脱身子,到了外洋,张太太从那里去
找他呢。所以他当下把笔据交代之后,仍回自己的衙门,同保寿险的洋人鬼混了一阵,衹说
是张太太一定不肯保。洋人无可如何,衹好听之。他却又耽搁了两三天,一直不到张公馆。
毕竟张太太放心不下,叫人去请,推头有公事。张太太少不得自己亲来。刁迈彭见面之
后,衹说:“你大嫂之事,不了自了,包你那个外国人是不来的了。就是你们那班姨太太,
晓得官司打不出,也一齐瘪了念头了。这两天我倒替你很放心,很快活。你自己著急的那一
门?”张太太道:“我所急的非为别事,有你刁大人在这里一天,我自然放心,设或你刁大
人动身之后,那外国人又来找起我来,却如何是好呢?”
刁迈彭听了此言,故意“啊唷”一声,跌足踌躇道:“这一层我倒没有虑到!到底你大
嫂心细!然而据我看起来,不要紧,横竖你给我的那张抵押据在你手里,你拿出来给他看就
是了。”张太太道:“这张据应该是你拿著的,不应该在我手里。”刁迈彭道:“我拿著不
妥:一来你大嫂虽不疑心到我,我也要防别人说话;二来我把这笔据带了出洋,等到洋人来
了,还是没得给他看。如今这事没有别法想,衹有你把那张假笔据拿出来,等我替你上个禀
帖给上头,预先存个案,再结结实实的找上两个中人,就是我出洋去,有中人替我说话,有
起事来,衹要中人出场,洋人自然不来找你的了。”张太太的笔据是带好了来的,马上交
出。又问中人是谁。刁迈彭屈指一算,后任明天好到,便约张太太三天回音。张太太自回公
馆。
这里刁迈彭等到后任接了印,便向后任说:“从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张军门,如今死
了。他的家眷因为军门去世之后,官亏私亏共有二百多万,一齐托兄弟替他经手,把家产抵
还清楚,现在分文不欠。恐怕再有人讹他,所以托兄弟替他禀明上头,并在道、县各衙存
案,以免后论。兄弟适因交卸,未曾赶得及办理此事,现在衹好费老兄的心了。”说罢,便
把替张太太代拟的禀帖以及抵押据,还有捏造的人家还来的借据,一齐抄粘禀帖,请后任过
目。后任因为他是钦差,上头圣眷优隆,将来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,所以于他委的事,绝
无推却,赶著签稿并送,第二天就详了出去。诸事办妥,方才到张太太那里报信。上头的批
禀来不及,衹好拿了道、县的批头给张太太看。又讲给张太太听道:“现在你生怕我走了,
没有对证。如今好了,道里、县里一齐存了案,又禀了省里三大宪,将来没有不准的。不过
批禀一时还不得回来。将来禀帖批过之后,新道台少不得要来招呼你的。而且道里、县里都
存了案,他俩就是活对证。他们走了,就是后任换了,有案卷存在他们衙门里,终究赖不脱
的。如今这事办得万妥万当,人家衹晓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,那洋人决计不会来找你的了。
就是再有话说,不要你出头,道里、县里就会替你出头的。你说好不好?”张太太又问那张
笔据。刁迈彭道:“附在卷里,你也不拿,我也不拿,是中人替我们守著,那是再要妥当没
有。”张太太默然不语。
刁迈彭又忙著说:“现在我就要走了,倒是我经手的帐,总要交代了才好走。一切生意
都是我手里放出去的,一时又收不回来,少不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。”说著,便喊一
声:“来!你们把七大人请进来。”又回头对张太太说:“这是我的堂房兄弟,就是上回荐
给你在上海管事情的。我去了,衹有他可以接我的手。如今先叫他进来见见大嫂,以后有什
么事情,大嫂就好当面交代他了。”说著,七大人进来了。穿的衣服并不像什么大人老爷,
简直油头光棍一样。张太太此时迫于刁迈彭面子,只得同他见礼。
刁迈彭道:“我这兄弟衹能总其大纲,而且他一个人亦来不及。现在兄弟又把上次问大
嫂要去的几个差官留心察看,见他们办事都还老练,我特地挑了又挑,挑出七八个真正尖
子,几注大生意,每一处派他们一个去管理银钱帐目。”张太太道:“他们字都不认得,当
得了吗?”刁迈彭道:“为的是自己人,无论如何总靠得住些,就是字不认得,数目是总认
得的。”因为不够,又把本宅的帐房一齐派了出去。刁迈彭一面分派,一面又叫拿笔砚把他
经手的生意以及现派某人管理某事,仍托本宅帐房拿张八行书开了一篇细帐交代了张太太。
自从张太太请他经手这些银钱,某处生意,某处生意,不过嘴里说得好听,始终没见一张合
同,一张股票,一个息折。大约现写的这片帐,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。好在张太太是女流之
辈,尽著由他哄骗。至于一班帐房,一班差官,因见大家都派了事情,也就不来多嘴了。交
代清楚,刁迈彭便跪下磕头辞行,照例又叮嘱了几句。张太太少不得也说几句客套话。然后
刁迈彭拱了拱手,带著兄弟而去。
且说刁迈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说的做丝厂的挡手的刁迈昆了。这人最是滑不过。但是刁
迈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,总是托了这兄弟去做。兄弟有利可图,倒也伏伏帖帖听他的使
唤,做他的联手。这遭刁迈彭赚了姓张的二百几十万银子,自己实实在在有二百万上腰。下
余几十万,这里五万那里三万,生意却也搭的不少。其中就算这兄弟经手的丝厂略为大些。
当初原为遮人耳目起见,不得不如此。等到后来张太太把抵押的凭据票了上头存了案,他却
无所顾忌了。但是还怕兄弟并那张太太手下一班旧人说出他的底细,特地替兄弟捐了一个道
台,一面在上海管事,一面候选。其他张府帐房、差官等等,凑拢不过十几个,面子上每人
替他预留一个位置,其实早同挡手说明,派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事情,没有一个拿得权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