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小书生移眉戏老师 蠢丈母变心逐娇婿(第2页)
示在外,催童生到县考试。幸家家人看见,忙来报知,幸尚书便著儿子与廉清去考。廉清
再三推辞道:「小婿学力有限,也不耐烦去考。」幸尚书苦苦叫他去,他只是不肯,只得
单打发幸公子由先生陪去,又著家人料理伺候。
不消两月,府县有名送到。你想一个尚书之子,搏领青衫,一如吹灰之力。早将幸公
子名字高标,不日报到。幸尚书与夫人不胜欢喜。逄寅更加欢喜。次日送幸公子谒庙,拜
谢宗师。幸公子披了红,坐在马上,一对对彩旗吹竽,一路迎了来家,好不荣耀。此时亲
戚盈门,俱来贺喜。幸尚书已大开宴席,著优人扮戏,款待宾朋亲戚。
这日逄寅上独桌,幸尚书下陪。亲友列坐,俱各欢然畅饮。饮到中间,诸亲戚尽向逄
寅,赞他教法高妙,又赞公子年少多才。此时厅后垂帘,夫人同著昭华小姐与众姬妾侍女
,皆在帘内看戏。这廉清在席上,偷眼见韶华小姐坐在帘中,隐隐约约的容光飞舞,直透
出帘外,分外好看。因想道:「隔了这几时不曾相见,小姐竟长成这等标致,十分可爱。
」便推著看戏,东旁走走,西旁坐坐,借此时时偷看帘内。
却说夫人有个兄弟,叫做宁无知,年纪只得二十四五岁,为人甚是尖薄,能言利齿,
又倚著姐夫、姐姐的势,便暗暗在外不务本分,游手好闲,人俱让他三分。今见外甥进了
学,遂来相帮料理。这日在席上,看见廉清好动,风风耍耍,心甚不悦。因想道:「我外
甥女这等标致端庄,却招了这个厌物。若配得一个宦家公子,我后来也有些风光。」因吃
著酒,只是踌躇。忽想道:「除非如此如此方妙,只不知我姐姐意下何如?等我明日慢慢
探她,再作算计。」一连忙了几日,方得清闲。幸尚书同公子出门拜谢去了。
宁无知遂乘便见姐姐问道:「外甥进学,人人称羡。久闻得姐夫赞廉家学生才高,为
何不叫他去考?考做个秀才,也还有些体面。」夫人道:「他哪里有才。不过是你姐夫溺
爱不明,哄人罢了。前日叫他同你外甥去考,他死不肯去,你看他这个脸嘴,可是有才长
进的。只可惜你外甥女,这样聪明,却配了这个呆子,只好误她一世罢了。」
宁无知听了,正合己意,暗暗欢喜,便说道:「这样看来,果然无才了。我这几日见
他在席上,一些坐性也没有,怪不得外面人说得不好听。我做兄弟的听了,甚是无颜。」
夫人听了忙问道:「外面人怎么说,你是我至亲骨肉,有话不要瞒我。」宁无知笑道:「
也没什话说,只笑我姐夫没主意。编了几句歌儿,我还记得,念与姐姐听听:
孝感县,幸昭华,莫怨娘亲只怨爷。
不思凤人豪华子,只想丝牵豆腐家。
儿郎久惯挑清水,小姐新来推磨车。
赶著挤浆三鼓睡,恐迟烧火五更爬。
花容月貌锅边秀,云鬓蛾眉灰里夸。
好块羊肉落狗口,说与旁人也要嗟。
莫待后来自己悔,幸喜如今未破瓜。
不如借重媒人力,别寻公子抱琵琶。
夫人忽听到「推磨」「三鼓」「五更」便不住的流泪,再听到「羊肉」「狗口」竟大
哭起来道:「我当初原是不肯的,都是你姐夫的主意。如今怎么好!」宁无知见姐姐认真
哭起来,便连忙止住道:「是我兄弟一时多口,万万不可声扬。倘然姐夫知道,定要怪我
,我就当不起了。」夫人便止住泪道:「今日你姐夫不在家,没人听见。我一向懵懵懂懂
,含忍在心,你今说明,恨不得立刻将这小孽障逐出,女儿另寻人家,方才快活。兄弟你
有什好主意,可快与我计较一个。」宁无知道:「有了姐夫这等门第,甥女这样人才,怕
没有公子王孙,兴兴头头来求去,就做夫人奶奶。但只是姐姐虽有爱甥女的心肠,只恐姐
夫心中偏见了,未必肯听,说也没用。」幸夫人道:「你说的哪里话。我的女儿就是他的
女儿。他难道不要嫁好的,倒要嫁不好的?你但放心。我拼著工夫说他转来,不怕他不依
我行事。」
宁无知道:「我看这廉清呆头呆脑,一些人事不知。况且当初又不曾收他什么礼物,
要变动还是易为之事。但我常闻得,他同甥女在学时过得甚好,不知近来两人如何?」夫
人道:「他们同学时,年俱幼小。过得好不过是贪玩嘻耍。自从你甥女出了学中,将近三
年,他两人从未见面,哪里还记得了。」宁无知道:「我看甥女倒是个有心机之人,不知
她心中又是如何,姐姐也要探探她的口气方好。」夫人道:「自来女儿随娘。我自有法劝
她。你如今只是替我留心寻个乡宦人家,悄悄来对我说,我自有主意。」宁无知欣然答应
。又过了一日,回家去了。正是:
非娘苦苦要歪缠,只为双睛看眼前。
谁料眼前看不定,好将一片结成冤。
幸夫人听了兄弟的一番言语,信为实然,便时常在幸尚书面前絮叨琐碎,说招坏了女
婿,害了女儿。喜得幸尚书耳朵还硬,只付之一笑。幸夫人见他不听,便暗暗叫家人小厮
,将无作有,来说廉清许多不好之处,要使幸尚书听见。又吩咐家中人不要敬重他。自此
廉清时常与家人小厮们争闹,家人只是不理。亏得幸公子往往斥责,家人还不敢十分过甚
。廉清也不放在心上。
一日,夫人对了幸尚书发急道:「我的女儿是你嫡亲骨肉,一个尚书小姐怕没有宦家
来求!就不然,便寻个旧家子弟结亲,也不辱了你。我女儿又不聋,又不瞎,又不是瘸脚
烂足没人来求,你为什偏许了这豆腐家小厮做女婿,玷污家门。你先前还说他有许多好处
,我还痴心指望,到如今痴头呆恼,懵懵懂懂,竟像个憨哥。在学中不但不肯读书,又日
日与先生抢白,家人吵闹。良不良,莠不莠,有什好在哪里?不是我寻事他,你须想想,
一个豆腐的种草,有什坚牢。若出了我家门,只好依旧去揭腐皮、捣石膏罢了。终不成我
的女儿嫁了他,同他做这买卖。我就死也是不愿的。」幸尚书听了笑道:「我的眼睛断断
不是错看。妳须耐心,后来必要做官。」夫人听了,一发著急道:「官从书里来。他读了
这几年书,考也不敢同我儿子去考,难道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!我时常见了他就要气得
发昏。你想是要气死我了!」幸尚书笑道:「夫人且不必著急。我自有处。」夫人见他有
肯听信之意,便暗暗欢喜。
过了数日,幸尚书因想道:「他如今在此学中,外与先生不合,内与丈母不投,叫我
一时也难照管。我莫若将他送在西来庵中,等他住些时,再作计较。」遂悄悄叫了一个老
家人吩咐道:「廉相公在家读书不便,况且与夫人近来不睦。你可悄悄送他在西来庵密云
和尚房中。说我老爷致意他,说廉相公借寓读书。薪水之费,我自著人送来。」家人便去
说知。密云和尚见幸尚书送女婿到庵中看书,不胜大喜,连忙应承。
幸尚书因悄悄对廉清说道:「你胸中所学,惟我识汝有一举冲天之志。但你行藏磊落
,习成傲放,往往与人事不合。故俗眼人每生讥谤。与其在家开衅,不如择地藏修。我今
送你在西来庵密云长老处安顿。你须潜心理会,以图上达,勿负吾向日赘你之意。即有他
言,勿信可也。」廉清听了连忙跪下道:「小婿蒙大人垂青驯养,定当致身青云,以报此
鉴拔之恩。安忍自弃。」幸尚书听了大喜,连忙扶起。又悄悄付了五十金与廉清道:「取
去以为攻书之用。至于日用之事,我自著人照管。」廉清便要入内拜辞丈母,幸尚书忙止
住道:「不消,迟迟可也。」廉清只得别过,同著老家人到庵中而去。正是:
非狂非妄也非痴,人到多才自不羁。
举动俱从天上见,世间浅眼岂能知。
廉清去后,幸夫人甚是欢喜,便时常与兄弟商量,要劝女儿改嫁,一日因走到花萼楼
来与小姐说话。因这一说,有分教:
萱草生愁,桃夭抱恨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