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矿师窬墙逃性命 举人系狱议罪名
却说儒学老师,因见考生聚众,大开明伦堂议事,他便叫门斗把此事根由探听明白,急
急从后门溜了出来,直奔府衙门,禀见柳知府。柳知府一闻此信,不禁心上吓了一跳,
立刻请他相见。老师便把他们滋闹情形陈说一遍。柳知府听了,默默无语。老师道:「
他们既会聚众闹事,难保不与洋人为难。这事是因停考而起,停考是为了洋人,这个祸
根都种在洋人身上。再闹下去,怕事情越弄越大。所以,卑职急急来此禀知大人。」
柳知府道:「据你说起来,难道他们敢打死外国人不成?他们有几个脑袋,敢替朝廷开
此外衅呢?」老师道:「这里头不但全是考童,很有些青皮、光棍附和在内。」柳知府
诧异道:「与他们什么相干?怎么也和在里头?」老师道:「起初不过几个童生,为的
没得考,又不得回去,难保不生怨望。在安分守己的人,自然没有话说。有些欢喜多事
的,不免在茶坊酒店里散布谣言,说大人把永顺一府的山,通统卖给了外国人,众人听
见了,自然心上有点不愿意。因此,一传十,十传百,人多口杂,愈聚愈众,才会闹出
事来。」柳知府道:「真正冤枉!我虽为一府之尊,也是本朝的臣子,怎么好拿朝廷的
地方私自卖给外国人?这不成了卖国的奸臣吗?他们这些人好不明白。你老哥既知道,
就该替我分辩分辩,免得他们闹出事来,大家不好看。」老师道:「大人明鉴!他们已
动了众,卑职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?况且卑职人微言轻,把嘴说干了,他们也没有听见
。」柳知府道:「我的告示上说的明明白白,说外国人今番来到此间,不过踏勘多处山
上有无矿苗,将来果然有矿可采,亦无非为地方上兴利。况且此时看过之后,并不立时
动工,叫他们不必惊慌。这有什么难明白的?」老师道:「识字人少,说空话的人多,
卑职来到大人这里,已经有半点多钟,只怕人又聚的不少了。大人该早打主意:洋人那
里怎么保护?学宫面前怎么弹压?兔得弄到后来不好收拾。」柳知府道:「你话很是。
」便叫人去通知营里参府,请他派人到西门外高升店保护洋人,一面去传首县同来商量
。正说著,首县亦正为此事,拿著手本,上来禀见。柳知府立刻把他请进,如同商议军
国大事的一般,著实缜密。首县又问:「卑职来的时候,才出衙门,满街的强盗,把卑
职的红伞、执事都抢了去,大街上两边铺户,一概关门罢市。卑职一看苗头不对,就叫
轿夫由小路上走,才能够到大人这里来的。」柳知府道:「很好。西门外头,我已经招
呼营里派了人去保护,你就同著老师到学前去晓谕他们,说我本府并没有把这永顺一府
的山卖给外国人,叫他们各保身家,不要闹事。」首县无奈,只好诺诺连声,同了老师
下来。这里柳知府满肚皮心事,自己又要做告示晓谕他们,因为他们都是来考的人,嫌
自己笔墨荒疏,又特特为为叫书启老夫子做了一篇四六文的告示。正要叫书办写了发出
去贴,偏偏被刑名师爷看见,说他们都是考武的,有限几个懂得文墨,一句话把柳知府
提醒,就请刑名师爷代拟一个六言告示,然后写了,用过印、标过朱,派了人一处处去
贴。柳知府又怕营里保护不力,倘或洋人被他们杀害,朝廷办起罪魁来,我就是头一个
,丢了前程事小,还怕脑袋保不住。思到此间。急得搔耳抓腮,走头无路,如热锅上蚂
蚁一般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一班考童听了那举人的话,大家齐哄奔到学宫,开了明伦堂,擂鼓聚众
,霎时间就聚了四五千人。这举人姓黄,名宗祥,天生就一肚皮的恶心思,坏主意,府
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怕他的。现在见他出头,大众无不听命。当下到得明伦堂上,人头
挤挤,议论纷纷。他便分开众人,在地当中摆一张桌子,自己站在桌子上,说与大众听
道:「我想这永顺一府地方,是皇上家的地方产业,是我们自己的产业。现在柳知府胆
敢私自卖与外国人,绝灭我们的产业,便是盗卖皇上家的地方。我今与他一个一不做、
二不休。头一件,城里、城外大小店面,一律关门罢市。第二件,先到西门外找到外国
人统通打死。给他一个斩草除根。第三件,齐集府衙门,捉住柳知府,不要伤他性命,
只要叫他写张伏辩与我们,打死洋人之事不准上详,那时候万事罢休。他要性命,自然
依我。」众人听了,齐说有理。当下便有几百人分头四出,吩咐大小铺户关门。各铺户
见他们来势凶猛,谁敢不遵?黄宗祥自己带领著一帮人步出西门,找到高升店,其时已
有上灯时分,且说是日午后,住在高升店里的那个矿师,已经得了外面消息,怕有考童
闹事,所有他的伙伴与同来的翻译、西崽人等,通统不敢出门。金委员为了此事,也著
实担忧。自己悄悄穿了便服,步行到府衙门,请柳知府设法保护。一路上看见人头拥挤
,心下甚是惊慌。到得府衙门,齐巧柳知府送过首县老师出去,独自一个在那里愁眉不
展。一听他来,立刻请见。见面之后,金委员未曾开口,柳知府先问他外头信息如何?
金委员便将外头听来的话,与街上看见的情形,说了一遍。
柳知府道:「兄弟已经照会营里到店保护。顶好是早点搬到兄弟衙门里来住,省得担心
。」金委员道:「地方上动了众,无论那里都靠不住。」金委员又要柳知府亲自出城弹
压保护。柳知府正在为难的时候,只见门上几个人慌慌张张的来报,说有好几百个人都
哄进府衙门来,现在已把二门关起,请金大老爷就在这里避避风头。金委员连连跺脚,
也不顾柳知府在座,便说倘若他们杀死外国人,叫我回省怎么交代?柳知府也是长吁短
叹,一筹莫展。众家丁更是面面相觑,默不作声。里面太太小姐,家人仆妇,更闹得哭
声震地,沸反盈天。外头一众师爷们,有的想跳墙逃命,有的想从狗洞里溜出去。柳知
府劝又不好劝,拦又不好拦,只得由他们去。听了听二门外头那人声越发嘈杂,甚至拿
砖头撞的二门呼呼的响,其势岌岌可危。暂且按下,再说高升店里的洋人,看见金委员
自己去找柳本府前来保护,以为就可无事的了。谁知金委员去不多时,那学里的一帮人
恰恰赶来。幸亏店里一个掌柜的人极机警,自从下午风声不好,他便常在店前防备。还
有那营里县里预先派来的兵役,也叫他们格外当心,不可大意。当下约有上灯时分,远
远的听见人声一片,蜂涌而来。掌柜的便叫众人进店,把大门关上,又从后园取过几块
石头顶住。又喜此店房屋极多,前面临街,后面齐靠城脚,开开后门,适临城河,无路
可走,惟右边墙外有个荒园,是隔壁人家养马的所在,有个小门可以出去。那洋人自从
得了风声,早已踏勘明白,预备逃生。说时迟,那时快,只听得外面人声愈加嘈杂,店
门两扇几乎被他们撞了下来。掌柜的从门缝里张了一张,只见火把灯笼,照如白昼,知
道此事不妙,连忙通知洋人,叫他逃走。洋人是已经预备好了的,便即摈去辎重,各人
带一个小小的包囊,爬上梯子,跳在空园。
四顾无人,便把这家的马牵过几匹,开开后门,跨上马背,不顾东西,舍命如飞而去。
这里掌柜的见洋人已走,仍旧赶到前面。心下思量,若不与他们说明,他们怎肯干休?
将来我的屋还要被他们踏平。倘若说是我放走的,愈加不妙,不如说是还在城里,把他
们哄进了城,以为缓兵之计。主意打定,便隔著门,把洋人早到城里的话,说给众人。
众人不信,齐说要进来看过。掌柜的便同他们好说歹说,说我们大家是乡邻,你们也犯
不著害我。黄举人隔著大门说:「有我在这里,决不动你一草一木!」立逼著要开门进
去。掌柜的那里敢开?后来始终被这些人撞破大门,一拥而进,搜了一回没有,顺手抢
了多少东西。店里的人,逃走不及,很有几个受伤的。众人见洋人果然不在店内,然后
一齐蜂拥入城,直奔府衙门。刚刚走进城门,碰著营里参府,带领了标下弁兵,打著大
旗,掌著号,呼么喝六而来。这绿营的兵固然没用,然而出来弹压这般童生,与一班乌
合之众,尚觉绰绰有余。众人见此情形,不免就有点七零八落,参差不齐。及至参府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