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回 亏节帐筹借赴宁波 得赆仪优游回故土(第2页)
茫茫一色水天宽,海上遨游蔚大观。
风静犹翻三尺浪,舟行已过万重峦。
波涛涌日栏边望,岛屿笼烟画里看。
帆力何如轮力速,瞬经千里亦非难。
斯时宝玉与阿金靠著船边铁栏杆眺望了好一回,真令人心旷神怡。但吹著一阵一阵的海风,觉得身上寒冷起来,即便携手回进房舱。阿金问宝玉道:「大先生,前头到广东去,过格海面,阿搭今朝看见格一样介?」宝玉道:「奴前头登勒船浪,拨勒船颠杀快,呕得奴头昏眼暗,还敢去看海格来?说勿高兴,吓也(读匣)吓得一团糟格哉!加二奴头一埭(读大)出门,听见仔海里浪头声音,奴心里向别(读白)突突突格跳,煞比别人愈加胆小点笃。」阿珠接嘴道:「唔笃到外(读牙)头去,阿比里向风凉点介?」宝玉道:「看看末倒好白相,身浪实头有点冷格。外头搭里向,要推扳两三个月天气笃,格落倪两家头看仔一歇,就要紧煞进来哉呀!」阿金道:「怪勿得海船浪做老大格,随便六月里大热天,船开到仔海里,身浪要著老羊皮格。难末我相信格哉。」
三人谈谈讲讲,不觉天色破晓,茶房送进洗脸水,次第洗毕,宝玉向那相帮吩咐道:「晏歇点,到仔码头浪,搭奴叫三顶轿子、两副脚担,倪押仔行李一淘进城。不过是苏州人,宁波场化,阿曾到过?阿晓得大客栈勒浪洛里格搭介?」相帮答道:「来是来过歇一埭格。街道末有点认得,客栈倒勿晓得笃。阿珠姐,是老出门,想必终晓得格!」阿珠道:「我晓得仔末,勿等到唔笃问,老早告诉唔笃哉!」相帮道:「也勿晓得,只好我到仔城里一路去打听格哉。」阿珠笑道:「格人啥能格笨佬!一点点念头才想勿出。近格勿去问,倒去打听远格,真真是格饭桶,停歇等茶房送开水进来,问俚一声,呒不勿晓得格?倘然还勿晓得,倪上仔岸,就问轿夫搭脚夫,俚笃是本地人,自然会指引到倪大客栈里去格。要倪预先著急啥!」相帮唯唯答应。宝玉道:「格闲话勿差,停歇茶房也问哉,索性问轿夫搭脚夫罢,皆为倪要住格客栈,好歹倒可以将就,不过板要拣近钱家(读夹)里格末好。格落单问茶房也呒买用格。」阿珠等听了,均各点头称是。此时商议已定,彼此无话。
小憩须臾,天光大亮,旭日东升。忽听得人声嘈杂,汽笛怒鸣,知船已进镇海关。相帮进来说:「再停一歇歇,就要到哉。大先生修饰修饰,齐头正好哉。」于是宝玉草草整理。阿金在旁伏侍,就拿刨花水再替他刷了一刷鬓脚,梳了一梳前刘海,仿佛重梳一般。宝玉对著粉镜略照一照,终算修饰停当。即见茶房进来讨取酒钱,便叫他打好了四个铺盖,方把酒钱与他。茶房称谢自去。
这个时候,船已停泊码头,搭客上岸,碌乱异常。好在宝玉所带行李有限,阿金等早已收拾在一处,先命相帮、阿珠轧到岸上,叫了两个脚夫下来,搬取行李已毕,然后宝玉同著阿金离舟登陆。却巧相帮、阿珠已将轿子雇定,问明了几家的住处。幸得钱慕颜这个人是宁波最有名的富翁,所以轿夫、脚夫全都晓得。又问那边近处可有客寓,均回说有三四处,只有一处最大,叫做宁安客栈。宝玉便吩咐迳往该栈,看过再行定夺。交代毕,就此上轿启行。阿金、阿珠的两乘在后﹔相帮押著行李先走,在宝玉轿子之前。
约摸行了里许路,方才入城。走完了一条热闹大街,转了一个弯,便见那宁安客栈的招牌。门面上不甚装饰,远不及上海的奢华。轿夫将轿子停下,宝玉与阿金、阿珠先走进去,自有茶房等招接,领入上房观看,一并排计有平屋五间,非惟狭窄,而且不甚清洁,心中狠不适意。但方才听轿夫、脚夫等所说,以此间为最大最佳,谅别处更觉不堪,只得勉强将就,拣了一间住下,命茶房将行李搬进,开发了脚担轿钱去讫。相帮将各人铺盖铺设好了,自到外面去坐地,不必细表。
单说宝玉见阿金等部署停当,觉得腹中饥饿,将金表取出一看,已是十一下钟了。栈中的茶房送过茶水,即把饭菜端了进来,摆在沿窗桌上。虽是四荤一素,没一样中吃的,因宁波小菜,非但烧手与苏申不同,并且海鲜居多,宝玉怎能吃得惯呢?勉强吃了一碗饭。阿金、阿珠究属粗货,各饱餐了一顿。相帮自在外边吃饭,里面由茶房承值。
宝玉洗过了脸,阿金问道:「大先生,今朝阿要到格搭去勒介?」宝玉道:「辰光末还早,奴要重新梳(读师)起头来,一样一样格装扮舒齐,只怕天要夜(读雅)哉。横势奴吃力煞勒里,养息养息勒明朝去罢。」阿金道:「蛮好蛮好。倒是间搭栈房,亦是小,亦是龌龊,比仔上海,真真天浪地浪,连脚丫里格老亲娘才勿及如,幸亏得倪顶多住一两个礼拜就要转去格,勿然说啥别样,就是俚笃格种小菜,腥气得呒淘成,吃仔要败胃格。大先生,哪哼吃得进嗄?阿要夜里到馆子浪叫仔几样罢?」阿珠道:「间搭格馆子,作孽哉,呒不一样菜好吃格!」宝玉道:「倪吃惯仔上海格末,自然愈加见得勿好哉,故歇到仔间搭,亦叫呒设法,且得试试看。」三人闲讲了一回,当日毫无别事,不须烦絮。
待到来朝,宝玉一早起身,洗面梳头,浓妆艳抹,打扮得光华射目,香气袭人,身上换了一件湖色夹纱衫,腰系茜纱红裙﹔下边露出宝蓝缎金绣花鞋,颇有大家风韵。斯时轿子已命茶房唤到,停在门前伺候,宝玉便吩咐阿金带了自己名片,遂即出门乘轩而往。阿金、阿珠在前摆轿,学著苏州大人家的规矩,缓缓前行。由栈至彼,相离甚近,穿过了一条巷,已到钱慕颜家门首。
阿金将名片递进,管门的一手接著,心中甚是诧异,看这张片子,刻著「胡宝玉」三个字,足有茶杯口大,片子把撑得满满,好像是一位翰林先生,怎么没有跟班,叫一个妇人来投帖呢?所以走至门口望了一望,见那乘轿子里面,也坐著一位美貌妇人,定睛细视,并不认识,既非主人的亲戚,又不像本处的妓女,谅必他认错了人家,待我问他一声,究属是那里来的。便回身问阿金道:「唔要拜望啥(读哂)人家(读瓜)拉?」阿金道:「唔笃间搭阿是姓钱佬?」管门的道:「主人家(读瓜)确是姓钱,呒没改姓过呢!」阿金道:「我好好能搭说,啥格吃仔生人脑子实梗,对仔我生碰碰介!阿晓得倪是来拜望唔笃主人家格呀?」管门的道:「阿拉格脾气是介东。唔是从啥(读哂)地方来格咭?姓啥,叫啥,(读哂)要见我(读瓦)主人啥(读哂)事情,唔说得清爽,我(读瓦)好禀明我主人呢!」阿金道:「亦勿是瞎子,片子浪有好姓名勒浪!倪末从上海下来,毫燥去通报罢,只管问勿清爽,噜哩噜苏哉。」
管门的听了,方始走入里边,晓得主人在书房中吃烟,即便进内,将名片呈上,禀明来由。慕颜见是胡宝玉,虽未到上海会过,却也耳闻其名,因从前有几位朋友,由申回来,说及宝玉怎样的标致,怎样的时髦,要算上海一只鼎,为姊妹花中之冠,故知他是极红的名妓,心中本甚羡慕,无如胆小异常,未敢驾舟前往,以致不能如愿以偿。今闻宝玉登门求见,不觉喜出望外,犹如天上掉下一颗明珠,立即从烟榻上跳起身来,吩咐管门的快请,自己却在书房门外恭候,戴著一副又圆又大的玳瑁边近视眼镜,只向著外面睁瞧。
不一回,见管门的引领著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,大娘、娘姨左右搀扶,轻移莲步,自外而入。慕颜不见犹可,一见之后,早把魂灵儿勾去。真是目所未睹,名不虚传。急急上前招接道:「唔是宝玉先生,啥(读哂)阵风吹唔来格咭?里头请,里头请坐。」说著,让宝玉到书房中来。宝玉知是主人钱慕颜,就叫了一声「钱老」,阿金、阿珠也各叫应,相随慕颜进了书房。请宝玉在炕上坐了,当作客人看待。
小使送过香茗,慕颜先问道:「宝玉先生从上海下来,可有啥(读哂)格事情拉?」宝玉答道:「呒啥(苏白读耍)大正经呀,皆为奴勒上海,听见钱老格名声,呒不一个人勿赞格,哪哼格宽洪大量,哪哼格待人和气,格落奴一迳牵记老人(读娘)家,要想到间搭来,倒是路隔得远,勿能如奴格意。而且间搭场化,出生出世到过歇,一点点才勿认得格,勿然是老早来拜望哉。」说到这里用手向阿珠一指,又说道:「后来奴用仔俚,俚说间搭蛮熟格,难末奴拣仔一个空当,胆胆大大,专诚趁轮船来格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