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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回 叙幽情烟雨快联吟 善戏嬉风雅新谈判(第2页)

饮至中间,二人诗兴勃发,想起昨天联句的话,蠡湖先说道:「我们来联句罢,何必吃这个闷酒呢?」 尔霭道:「好极好极。只可惜宝玉不会做诗,未免把他冷落了。」 宝玉道:「奴做末勿会,听听是懂格 ,唔笃请做罢, 说啥冷落勿冷落,当面嘲笑奴哉。」 尔霭道:「我何尝是笑你?你怎么多起心来了?」 蠡湖道:「宝玉,我知他不是嘲笑,其实要想热闹一点。照我的意思,我们两人联句,你们两人各说两个笑话,譬如行一个令,彼此都不冷落,岂不有趣吗?」 尔霭连连拍手道:「大妙大妙。他说笑话,果然一等,我从前听过他几次,真如莲花舌粲,即席生风,非他人所能及。怎么被我兄想著的?实在有趣得狠,就照这样办法罢。」 蠡湖道:「话虽如此,但不知宝玉今天有了心事,可肯应允我们吗?」 宝玉听了,不好推托,只得答应。尔霭便请蠡湖先吟起句。蠡湖点点头,略想了一想,呷过了一杯酒,吃些刚送上来的热菜,方口中念道:

烟雨楼头饮绿醅,

尔霭道:「这句是本地风光,说在这里饮酒,下句须说我们几个人畅叙幽情才是。」说罢,也将一杯酒干了,即续下念道:

幽情畅叙笑颜开。淡云满地无人扫,

蠡湖听了,不加思索,接著念道:

深夜连床有客来。鹤避烹茶将酒劝,

尔霭道:「我上句暗切『烟』 字,你下句切著『 雨』 字,对得工稳异常,可惜今夜连床共话,不在此间呢。」蠡湖笑而不辩。宝玉插嘴道:「贺老,格闲话啥能格多佬?快点续下去罢。」尔霭乃徐徐念道:

鸠鸣拂羽把诗催。繁华春尽伤金谷,

蠡湖道:「你这起句是繁华不如清静之意,我即用此意对上罢。」便念道:

清雅人宜咏玉台。疑与红尘都隔绝,

尔霭即续念道:

且倾白堕共徘徊。闲居误认黄冈竹,

蠡湖亦应声念道:

好句空留粉壁苔。可许飞仙常小住,

尔霭正要蝉联下去,宝玉忽开言问道:「唔笃格诗句,啥尽管念得下格介?」尔霭道:「我们做的是七言长排,不拘韵数,所以有许多的句子呢。你不要心急,相近要完快了。」说罢,便把对句、起句高声念道:

合教彼美永相陪。座中佳士添余兴,

尔霭念毕,向著蠡湖说道:「我兄请念一结句,作为收令罢。」 蠡湖唯唯,因是结句,不好草草,所以略想片刻,始念道:

啸傲林间未肯回。

尔霭道:「结得住全篇诗意,妙极妙极,小弟甘拜下风。」

蠡湖正欲谦逊,宝玉道:「难末阿算完结哉介?」蠡湖道:「我们诗已完了,请你说笑话罢。」 宝玉点头道:「晓得晓得,奴笑话末说,唔笃酒要多吃两杯格笃。」回头交代阿珠要连连斟酒,不许间断。阿珠答应,先筛了一杯。尔霭道:「只要你说得发笑,我们多吃几杯也情愿的,如果不好,却要罚你吃十杯。」 宝玉并不理会这句话,便说笑话道:「有一个人最欢喜吃茶,勿论茶叶格好歹,只要是仔茶,俚啥总归放量吃下去格。别人问俚:『为啥落实梗吃法?』俚说道:『我皆为平常日脚尿少,格落拼命多吃点茶,勿知阿能够多做点尿出来 ?』」(按:苏白尿与诗同音。)

这几句笑话,引得蠡湖、尔霭掩口胡芦,既而蠡湖说道:「宝玉骂我们做诗与做尿一样,罚他吃十杯酒,该不该吗?」 尔霭也道:「还有一说,他话虽然发笑,却从《镜花缘》 说部上脱胎来的,算不得自出心裁,理宜罚他再说一个呢。」宝玉假作仰恳道:「奴今朝末心绪不宁,格落好格想勿出,唔笃也要原谅奴格,阿好让奴领罚仔一杯酒,叫阿珠代说仔一只罢。」蠡湖道:「既然你这样说,我就依你,你叫阿珠快说,方免你十杯罚酒呢。」宝玉不答,忽然立起身来,走至栏边,向著阿珠招手,阿珠走将过去,宝玉带著笑,凑著阿珠耳朵,错落错落的说了几句,阿珠领会,含笑归座。尔霭唤道:「宝玉,你也来坐了,为什么鬼鬼祟祟,不叫阿珠说笑话呢?」宝玉闻唤,缩身坐下,便与阿珠说道:「代奴说哉 ,啥板要等奴催格佬!」阿珠道:「我说格笑话,唔笃 嫌粗俗介,要包荒点格 。」尔霭道:「不论粗细雅俗,只要令人发笑就是了。」

阿珠方忍笑说道:「倪乡下巷浪有一个教书先生,专门说白字。一日有个朋友来看俚,刚正俚勒浪教学生识字, 『 犬』 字末读『 大』 字,『狗』字末读『 句』 字,朋友勿敢当面笑俚,忍(读佞)仔半日。停歇朋友要去哉,先生送到外势,看见场浪两只狗勒浪打雄,倪搭乡下叫狗连连,朋友熬勿住,搭先生说道: 『 看格格两只是连大呢?还是连句介?』」(连、联同音,故云)

蠡湖、尔霭听到这里,不等他讲完,各伸手将阿珠打了几下,笑骂道:「你这尖嘴刻薄鬼,该打不该打吗?」 阿珠也笑得前仰后合,起身避了开来,惟宝玉坐在那里吃吃的笑。

蠡湖道:「好好好,主人将做诗比做尿,这还可恕,你竟把我们连句比作狗连连,这张嘴比主人更毒,饶你不得,须再打他十下,灌他十大杯酒,我才干休呢。」尔霭拦阻道:「慢著慢著,我仔细一想,方才他们鬼鬼祟祟,形迹可疑,一定是宝玉教他说的,我们应该责罚宝玉才是,休被他哄过了。」蠡湖笑道:「你猜得一些不错,况上行下效,理当罪归家主,问他一个放纵奴仆的罪名。」说罢,来至宝玉身边,握著拳头,轻轻在他背上点了一下。宝玉扭转身子,连连谢罪道:「奴勿好,奴勿好,阿珠呒青头,听奴讲仔,俚也放屁说出来哉,若说是奴教俚说格末,真真天勒浪冤枉杀奴哉。」尔霭道:「你虽认差,十大杯的罚酒,却免不来的。」蠡湖也如此说,宝玉没法,央求与阿珠分饮,蠡湖、尔霭趁势答应,免得彼此认真。于是宝玉吃了三杯,阿珠吃了七杯,蠡湖、尔霭也各陪饮了两杯。

其时下面蒸热的菜已经上齐,约摸有两下多钟了,四人又说说笑笑,畅饮了一回,饭都吃不下了,吩咐撤去残席,重品香茗。忽然见天不做美,阴云密布,细雨迷蒙,宝玉道:「倪阿要转罢,勒海落小雨哉,停歇落大仔要尴尬格 。」蠡湖应允,却巧带来的跟人酒饭也吃饱了,便会过了茶资与另外的赏赐,一同下楼,仍由原路回船,不必细表。

少顷摇归本处,到得大船上面,天已傍晚,雨却下得大了。蠡湖即欲回家,因见宝玉的哥哥哼声不绝,宝玉心绪不安,坐著也甚乏味,但有几句话,却要问宝玉的,说:「你明天可准定回上海吗?」宝玉道:「看格格色势,奴明朝勿能再耽搁哉,不过总总对勿住殷老 。」 说著,回头交代阿金,将杭州带来的几色土仪送与殷老,说:「奴本则要差人送到府浪,因恐怕勿便落,只好烦唔笃管家带转去格哉。」 蠡湖直受不辞,就在手上取下一只玫瑰紫宝戒,聊以酬答。宝玉再三称谢。蠡湖又问尔霭今夜可搬到舍下去盘桓?尔霭唯唯,并不依恋,就嘱咐了宝玉几句话,托阿金等即刻收拾自己铺程行李,以便带往。忙乱了一回,方才停当。蠡湖即命跟人唤了两乘轿子,在岸边等候,所以略坐片刻,蠡湖、尔霭各取出洋蚨十翼,赏了阿金、阿珠,就此一同起身告别,惟订后日相会之期。说毕,各带著东西,登岸上轿而去。宝玉与阿金等慇懃相送,不在话下。正是:

彼美情深犹送客,阿兄病笃急还家。

欲知宝玉明日回申情形,请阅下回便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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