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回 胡宝玉避暑遣愁怀 汪桂芬挥金消艳福(第2页)
其时宝玉正住在秀林家中,既无做生意的牌子,而且初回上海,即从前一班熟客,除与秀林往来的几个外,晓得宝玉寄居在此,其余却一概不知,无怪桂芬找访不著。后来宝玉迁移至小花园,外面虽略有风闻,又传不到桂芬耳内,究竟桂芬是个戏子,比不得那班嫖客们,时常在花丛中游玩,恒听得他人传述。若照这样说法,宝玉无心于桂芬,则桂芬永无相见宝玉之期了?
不知事有凑巧,那天应该他们会晤。桂芬有一个朋友,新从天津来申,租寓在跑马厅左近,桂芬前去造访,也不坐人力车,缓步而行,路过小花园,天尚未晚,看两旁树木荫浓,凉风透体,暑气全收,心中甚为欣羡,因此立定了脚,向四围观望景致,猛见一所洋楼上面,有三个妇人斜倚铁栏,惟打扮不同,显然是一主二仆,在那里指点谈笑。桂芬一望之间,远远地尚不清楚,但觉得身材俊俏,举止风流而已。及至走近了数十步,抬著头定睛细视,不禁心花为之大放。正所谓: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
原来不是别的妇人,就是天天想念、日日寻访的那个胡宝玉。不料他即住在此间,但初十边我也来过,怎么没有见呢?况他门上现贴著「姑苏胡寓」,难道我当时眼睛花了吗?既而仔细一想,忽然大悟,记得那日门上贴著召租,还是一注空屋,大约他新搬到这里的。只是我怎好贸然闯进去呢?他虽本系妓女,而现下未挂招牌,我若走入里边,被他骂将出来,如何是好?
桂芬正值踌躇之际,宝玉同阿金、阿珠还靠在栏杆上观看,也见下面有一人走来踱去,不时呆呆的向上睁瞧,宝玉却不认识是桂芬,回头向阿金说道:「看下底格格人,立仔勿知啥辰光哉,一迳对仔倪看,只怕有点痴格。」阿金未及回答,阿珠先说道:「我看格格人像煞面孔野熟笃,搭仔留春园里格汪桂芬差勿多,勿知阿就是俚?我本则眼睛蛮凶,随便啥人,见过仔一面就认得格。不过故歇勿著做戏格行头,格落我认勿准哉。阿金姐,格眼光也勿推扳,细细教认认看。」阿金道:「看上去实头是俚笃,我猜俚末,一定看见仔倪大先生,心里勿转好念头,想吊膀子。倒是格种神气,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哉。」阿金嘴里这样说,眼睛却向著宝玉看。
宝玉此时被他们二人提醒,重又向下细加辨别,果然是他,虽心中不甚合式,而现下在此避暑,正苦夜间无人陪伴,他既送上门来,我不免将就些儿,邀他入内,以消寂寞,有何不可?况他是个有名出色的伶人,外貌纵然不扬,内才或者有余,我且请来一试,免得有以貌取人之失。宝玉打定主意,就凑著阿金耳朵,错落错落说了几句。阿金点头微笑,连称「晓得」,遂即一手拉著阿珠,急忙移步下楼。阿珠早已会意,跟著阿金到了门外。仍见桂芬立在那里出神,阿金便高声喝道:「格格人倒少格,呒不啥一迳立勒浪仔,朝仔倪楼窗勒看格,阿是想讨耳(读倪)光吃佬?」阿珠也道:「看俚贼头贼脑,只怕是看脚地,勿然末,间搭胡家(读夹)里,亦勿勒里做戏,有啥格好看介?」说罢,笑了一笑。这几句话,分明是撩拨桂芬。
桂芬正当呆想,忽见他们出来,未免有些忸怩,及听了他们的话,却并无半点怒容,料得他们有意前来勾搭的,便随口答道:「我立在此间歇息,不犯什么禁,因何就出口伤人呢?」阿金道:「勿实梗鬼头关刀,倪自然勿骂哉。」桂芬道:「我要想找访一个人,因与你家同姓,所以在此立了多时,你们就骂我做贼,实在冤得狠。」阿金道:「姓胡格末多得势,勿但是倪一家,要问啥人佬?」桂芬道:「我问的是胡宝玉先生,从前住在三马路这边的,你们可晓得吗?」阿金却不说明,先故意问道:「姓啥叫啥?要寻俚啥正经佬?」桂芬道:「我叫汪桂芬,虽寻他并没正事,却要见见他的面呢。」阿金方说道:「间搭就是宝玉先生住格场化,勿长远搬得来格勒呀,要见俚格面,终有点事体格。」桂芬恐他们从中作难,因道:「相烦你们二位引导,我见过了你家先生,请你们二位吃茶可好?」阿金、阿珠均答道:「茶倒吃,不过倪刚刚得罪仔,肚里见气介!」说著,回身在前引领,桂芬在后跟随。进了门,上了楼,阿金先请他在中间坐了,方始进房告诉宝玉。
其时宝玉下了洋台,在房坐候,听说桂芬已在外面,即便老著脸徐步出房。桂芬刚正坐定,忽闻得一股非兰非麝的香气,从鼻观直透脑筋,知是宝玉来了,急忙将身立起,果见宝玉掀帘而出,即抢步上前叫应。宝玉看他有些呆气,不禁微笑一笑,也回叫了一声,假作问他尊姓大名,桂芬一一实言回答,又说了许多仰慕的话。宝玉略略谦逊,便请他进房坐下,阿金等送过香茗、烟袋。宝玉免不得请问桂芬来意,桂芬无非自表相思之念。彼此谈谈说说,不觉天色已晚,宝玉因与他初次会面,不便下榻留髡。桂芬坐了好一回,只得起身回去,连戏都没有去做,闷过了一宵。次日自己忖念,昨夜他并不留我,大约我未曾结交所致,故到下午四下钟,怀中藏著一卷钞票,重到宝玉家中,即将钞票赠与宝玉,作为夜度之资,又开销了阿金、阿珠、相帮等十余块钱,算是买茶吃的。正是:
名优也堕销金窟,彼美重开卖笑楼。
不知宝玉得了银钱,怎样接待桂芬,消此长夏,且看下回直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