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回 篾片一双艳称宝玉 犒银三百惊掷多金(第2页)
其时李巧玲、左红玉都到,统领虽见巧玲别具风流,不亚于宝玉,然既有宝玉,终觉宝玉稍胜于巧玲,所谓「情人眼里出西施」,一些不错的。至于左红玉,则丰姿愈逊,更不放在心上了。少停陆昭容、张蕴玉、马双珠、金赛玉先后都去,只剩宝玉与巧玲、红玉三人侑酒。
丁统领微觉醺醺,手中抓了一把瓜子,欲同众人猜枚,负者罚三大杯,众人均说量浅,实在吃不下了。丁统领一定不依,先拉著张太守猜,问瓜子数目是单是双?张太守被他逼得没法,勉强答道:「是双。」申观察对他看了一看,怎奈出口得快,已经阻不住了。丁统领即将手中瓜子一数,原来成单,是张太守输的,理应吃三大杯。张太守那里吃得下,只向丁统领讨饶。丁统领道:「酒令严如军令,少一杯都不能,快些喝罢,不然,小弟是个武夫,莫怪要动粗恃蛮了。」张太守又央求申观察等讨情,申观察等代他说了多少好话,丁统领仍旧不允,亏得趋贤暗中向宝玉做了一个手势,是托他解围的意思。宝玉微微一笑,方拉著统领说道:「丁大人看奴面浪,饶仔张大人罢。张大人量小,哪哼好搭比嗄?」丁统领也笑道:「你的话虽不错,只是太便宜了。」宝玉道:「格末实梗罢,张大人吃仔一大杯,终算领仔大人格情。奴格句闲话,阿通呢勿通?」张太守听了,方勉力干了一杯,向丁统领照了一照,丁统领也就罢了。
宝玉问道:「唔笃阿要再猜枚勒介?」申观察道:「酒已吃过量了,怎敢再猜枚呢?况此刻巧玲、红玉也往别处转局去了,单有你在此陪伴我们,倒是饮酒清淡的有趣,但不知你家丁大人意下如何?」宝玉道:「辰光勿早勒海哉,席面浪格菜差勿多也上完哉,奴想亦要失陪唔笃哉。」话尚未毕,趋贤、武书一齐插嘴道:「宝玉先生,你等我们席散,然后走罢,你也是难得的。」申观察也和著说道:「丁大人狠著你,你舍得甩掉他先走吗?」宝玉道:「奴是瞎说说呀,勿然奴老早去格哉,有几化堂差,奴才叫倪秀林去代哉,格落奴好舒舒齐齐坐勒里。倒是丁大人,勿知阿肯停歇搭奴一淘到倪格搭去。」赵观察、李参戎均抢著答道:「他如不去,我们护送他到你家可好?」
宝玉不语,只用那只勾魂夺魄的俏眼,对著丁统领一眇。丁统领不觉喜形于色,情不自禁,嘻嘻的笑道:「我自会去,不劳各位相送得的。」说到这里,听那壁上的挂钟「当当」的敲了十二下,又见张太守已经吃醉,一声不作,只在那里前仰后合的要睡,便趁势说道:「众位既有醉意,让我一人独饮,也觉乏味,不如大家吃饭罢。」申观察早知其意,便道:「今夜是我主人不好,实在待慢老哥,未能尽老哥豪兴,甚是抱歉。究其所以,皆因方才勉承尊命,用了大杯,以致易醉。你看张大人已醉得不成样儿了,可见酒量大小,是天生成的,断断勉强不来。」话未说毕,连打了几个呵欠。丁统领微笑道:「不用说了。我看你不是酒醉,其实是烟瘾发了,你快些去吃黑饭,我们却先要用白饭了。」申观察道:「各位请用饭罢,恕弟不能奉陪,因此刻过足了瘾,方能同往宝玉家去呢。」于是申观察吃烟,丁统领等用饭。惟张太守早已醉倒,小红命大姐、娘姨搀他到床上暂睡片刻,那知略一惊动,就此大呕起来,然吐过一阵,心中稍已清爽,遂即要回去了。幸有两个跟班在此,唤了上来,扶他下楼上轿而归。不提。斯时丁统领等饭已用毕,洗过了脸。赵观察、李参戎也因时候不早,相率告辞。丁统领约他们明晚在宝玉处饮酒,二人唯唯,作别而去,毋须细述。
仍说丁统领恐宝玉久待,便向申观察道:「你怎么吃了许久的烟,还没有过足瘾?我请你到那边再吃罢。」申观察方始丢枪坐起,小红过来凑著耳朵,大约是几句情话,连在下也不知他们讲些什么。怎奈丁统领急急的催著,只得点了一点头,立起身子,跟著他们就走。小红照例相送,无非说「对勿住,明朝到倪搭来」这两句老套话儿,丁统领并不理会,到了里口,想起一部马车如何坐得许多人,只好指派阿金坐了宝玉来时的轿子,趋贤、武书各坐了一部东洋车,自己同宝玉、申观察坐了马车,虽觉狭窄,也只得将就的了。好在路近,不一时已至宝玉门前。三人下车,略等一等,趋贤、武书、阿金都到,一齐走路。
宝玉与阿金在前引领上楼,请各位进房坐下。秀林也过来叫应,分送瓜子,阿珠倒茶点烟灯,忙了一回,宝玉、阿金在旁各装水烟,十分慇懃优待。因知丁统领是个武官,性情必定豪爽,手头必定阔绰,不比做文官的,心计甚工,善于打算,大半是吝啬之徒,虽讨好也没用的。所以宝玉一见丁统领,便一五一十的拍马屁,使他一上了钩,就好稳取这注现钱,明晓得他住不长久,必须眼前竭力的奉承,事后即用些辣手也不妨了。你
想宝玉这个人狠不狠吗?不知者以为当时宝玉看上了丁统领,爱他是一员战将,欲试试他的本领。无奈他不肯住宿,席间就将酒帐开销,故此心中不快,又暗诈他一注银子。其实不然,早已想在他身上多弄几个钱是真的,何尝定要他住宿呢?况宝玉阅历已深,交好的难以数计,那在乎丁统领一人?再者,宝玉虽纵欲无度,究与雉妓卖淫者悬殊,岂有初次会面,就肯草草成事,把声价丢掉吗?
闲话少叙。且说丁统领到了这里,见房中各种器具,以及摆设的东西纯是西式,无一非上上等的,远胜于金小红的房间,我明晚在此摆酒,也是生平一大大快事,必须重重赏赐,方显我做大人的场面。心中虽在那里转念,嘴里却与申观察谈话。申观察此时烟已吃足,精神抖擞,一问一答,又和著趋贤、武书与宝玉、秀林调笑,不觉已是两下多钟了。丁统领道:「我要回船了,明天早上,还要到杨大人那边去呢。」申观察道:「既然这样,我们一同走罢。」正当说著,见进来一个相帮禀道:「现有丁大人的跟随,同著轿马在门伺候呢?」统领点头道:「他们来得狠好,免得同坐马车,老哥送我回船了。」说罢,起身竟行,申观察等三人随后而走。宝玉送到楼梯跟首,说道:「两位大人,明朝请早点来,弄到老晏介!」丁统领连声「晓得」,一齐下楼到大门外面,彼此拱手而别,上轿的上轿,骑马的骑马,坐车的坐车,一边回船,一边回公馆,均不细表。
且说次日丁统领往杨大人公馆答拜,杨大人设筵款待,午后又同坐马车到味莼园、愚园游览。丁统领却一心挂在宝玉那里,故闲逛到四五下钟,便请杨大人同往宝玉家中,杨大人欣然不辞。要晓得那位杨大人,官印琼第,是武举人出身,现居副将之职,家资甚巨,挥霍极豪,最喜寻花问柳,虽是个武官,却无一毫粗俗之气。今夜本想邀丁统领去吃花酒,万不料丁统领先来请他,故在车上问道:「丁大哥,你几时认识那宝玉的?」丁统领一一细述。话未谈毕,早至宝玉门首,略略谦让,相将而入。上得楼来,宝玉已在那里恭候,也认识这位杨大人,招呼进房,一应俗套,概不复赘。
等到上灯过后,申观察与单趋贤先到,既而赵观察、李参戎、张太守陆续来齐,都是昨天约定的,无庸写票相请,末后关武书也至。一共宾主八位,或聚著闲话,或躺著吃烟,惟丁统领拉著宝玉说笑,趋贤、武书向各位大人前恭维,秀林与阿金、阿珠等只在中间应酬。满房中俗气薰蒸、京腔嘈杂,全是官场的怪状、妓院的陋规。倘有风雅之人见了,只怕片刻也难耐的。
话休烦琐。当时丁统领见客已齐集,即便吩咐摆席。不一回,陈设停当。宾主入座,各写局票,纷召群芳。此段吃酒情形,与上半回大致仿佛,若再细细描摹,势必令阅者生厌,故此草草表过,就算数了。因这一班官界人物,比不得前集中黄芷泉、顾芸帆等诸名士,雅俗判若天渊,除豁拳轰饮外,一概不懂,既不会吟诗联句,又不能行令评花,所以书中说过一遭,以后只好从简,并非在下有意躲懒,把这篇热闹文章一笔抹煞,看官们以为然否?
在下表明作意,仍要说丁统领等所叫各局,正值上那碗鱼翅的时候,纷纷都到,就是昨晚这几位校书,惟杨大人多叫了两个,一个叫范彩霞,一个叫吴新宝,也是海上的名妓。次第弹唱起来,无不争奇斗胜,各擅其长。丁统领分外得意,不禁显出武夫的狂态,拉著众客人大喝大嚼,吃菜如虎嚼,饮酒如鲸吞,畅快异常。内中只有赵观察、张太守食量不佳,即申观察亦属有限,究竟文官不及武将。然与各校书调笑,捏手捏脚,丑态百出,则武将不如文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