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回 丁统领督队下江南 申观察招游来沪北(第2页)
申观察又交代趋贤先往金小红家,叮嘱他们整备顶上丰盛酒筵一席,并且今夜不许接待他客,以张我的场面,至要至要。趋贤领命,自去关照,即在小红家恭候。毋烦细叙。
再说申观察因少儿位陪客,当即写了几张字条,命人分头相请,无非是张大人、李大人一班道府。诸事停当,更换了一身便服,专等丁统领到了同行。其时天已傍晚,独在书房中吃烟,吃过了十几筒,瘾已过足,方见管门的进来禀道:「丁大人到。」申观察问道:「此刻丁大人乘轿来的,还是骑马来的?」管门的道:「是坐著小轿来的。」观察也不再问,即忙走至外面招接。丁统领早已出轿,走进二门,彼此叫应,删除客套,携手同入书房,升炕坐下。申观察开言道:「我们到那边去,不如坐著马车,觉得雅意些,而且路上可以谈谈,又快捷,又爽利,老兄你道好吗?」丁统领连声道好。观察即唤家人整备自己的马车伺候。家人答应退出,不一时便来禀复,说:「车已驾好,马夫在门前伺候了。」观察点点头,遂同丁统领出外上车,一迳往小红家来。
小红现住在久安里,是新近掉头过来的。转瞬之间,马车已至里口歇定。两位大人下落车沿,观察在前引导,走到第五个石库门首,统领见上面高高挂著一块金花边绿」字地的牌子,写著「金小红书寓」五个朱红漆字,也晓得此地就是了,仍让观察先行。穿过里面客堂,客堂中的乌龟、鳖腿、烧汤等众,都认识是申大人,大家慌忙立起仿佛站班的样子,看大人将上楼梯,便一片声的高喊「客来」。楼上单趋贤与金小红、大姐、娘姨均知两位大人到了,一齐奔至楼梯前迎接,同声叫应大人不迭。
两位大人既上楼头,观察让统领先走入房,彼此略略谦逊,即在厢房中烟榻上坐下,趋贤旁侧相陪。金小红与大姐、娘姨等,送瓜子的送瓜子,献茶的献茶,装烟的装烟,绞手巾的绞手巾,虽都是堂子中的旧规,却奉承得格外周到,以博大人之欢。丁统领十分大悦,称赞小红不置。申观察更是得意,自负赏识非虚。统领又与趋贤攀谈,因是初次会面,照例问问尊姓大名,趋贤对答如流,就将做篾片的平生手段,一一放将出来,口中大人长,大人短,胁肩谄笑,恭维一个不亦乐乎。若是高雅士人,听了他这般言语,连身上的肉都要麻起来的,那班做官的却不然,平日向上司献媚,也是这个样儿,此刻我身份大了,别人拍我马屁,亦属应该之事。譬如向来放出了本钱,现下加利收还,所以恬然处之,毫不为怪,非但不讨厌他,翻而欢喜他。以为这等人,万万不可少的,次是自己做惯的法儿,有什么肉麻呢?虽丁统领是个武职大货,性情比文官豪爽,然此身一入宦途,耳濡目染,日与蝇营狗苟者为伍,能不为声色货利所迷?即有品行的,渐渐变作没品行了﹔有气节的,渐渐变作没气节了﹔昔日自称高雅士人,此时亦改为风尘俗吏,而况乎丁统领一人,怎不喜趋贤之奉承?
闲话少说。统领同趋贤谈了一回,甚是投机,忽闻申观察问道:「今夜老兄也须叫一个局,热闹热闹才是。」统领答道:「局是该叫一个,但我素不在上海,那有相好去叫呢?费老兄的心,替我代叫一个罢。」观察听了,沉吟了半晌,方说道:「弟到此间,也只有半月多,认识得狠少,除小红外虽有几个,都瞧不上眼,怎好荐与老哥呢?」说到这里,忽然向著趋贤,自己埋怨道:「我真昏了,你是老上海,荐一个上好的与丁大如果看得中,就请你一台酒,谢谢你媒人,好吗?」
趋贤一听,正想将宝玉推荐,然须郑重出之,故假作想了又想,一时尚未出口。忽闻楼下喊「客来」,扶梯上脚声乱响,只道主人邀请之客,抢步出房觊视,见那人已到楼上,身穿著水灰布的夹,外罩天青缎对胸大袖马褂,足上薄底靴子。定睛细看,原来不是别人,就是从前常叙一处的关武书。武书年纪比趋贤小四岁,嘴上并无须髯,身子较旧日胖了许多。趋贤急忙叫应道:「武书弟久违了,此刻到这里,可是要见丁大人吗?」武书也叫了一声「趋贤哥」,然后答道:「正是要见丁大人,有一事奉禀,相烦哥进去说一声。」趋贤答应,未便先叫武书进去,嘱他在外少待,独自入内。申观察急问道:「外面那个人,既不是客,你与他讲什么话呢?」趋贤答道:「是丁大人那边的人,要见丁大人的。」丁统领初未留意,并没听见武书的声音,兹闻趋贤回禀,就不等他说完,便问道:「是那一个要见我?我在船上并没说起到这里来,他们怎么找著的呢?」趋贤道:「来的这位叫关武书。晚生与他本是好友,据说有要事面禀大人,大人可要传他进见吗?」丁统领道:「原来是他,你去唤他进来就是了。」趋贤唯唯,到房门跟首唤了一声。
武书慌忙趋入,在两位大人前请过了安,垂手立著,方欲禀话,丁统领道:「有什么事,你且坐著讲。」武书连说:「不敢不敢,二位大人在上,那有卑弁的坐位。」申观察抢先说道:「这里不必讲什么礼数,你家大人既命你坐,你倒是老实的好。」武书应了几个「是」,又说「蒙大人抬举」,方在旁侧椅上恭恭敬敬的坐了。统领复问何事,武书伛偻著身子禀道:「方才大人到申大人那边,随后有一位杨大人来拜会,卑弁回他公出,他便嘱卑弁转禀大人,今晚过去叙话,倘没有空闲,明天午前一定要屈驾的。故此卑弁特地来禀明大人,先到申大人公馆,方知大人在这里呢。」禀毕,遂欲起身告退,丁统领止住道:「慢著慢著,少停与我一同回船罢。」申观察也爱武书说话漂亮,而且他与趋贤是旧交,虽是个小武职官儿,然与趋贤比较也差不多,况在堂子里面,无关体统,加之他是丁大人十分宠用之人,何妨同桌而食,做一个春风人情呢?故也说道:「今夜客人不多,你在此陪伴我们也觉得热闹些。你不必拘定礼数,把上司下属放在心上呢。」武书谢道:「多承大人赏面,卑弁敢不从命?」说毕,方与趋贤略叙别后之事。
趋贤刚说了两三句话,被申观察阻止道:「趋贤,我方才问你的,你还没有回答,怎么就忘怀了?」趋贤道:「该死该死,我真忘怀了,还请大人宽恕,容我再想一想,拣一个顶儿尖儿,始不负大人下问呢。」其时,金小红立在旁边笑道:「装腔做势,想啥格念头哉,刚刚搭奴说歇格人,蛮好荐拨勒丁大人仔。」申观察听了,即问小红道:「他对你说过的人,是那一个?你替他说了罢。」小红笑而不答。趋贤急忙遮饰道:「大人休要听他胡言,我却并未与他讲过,此刻才想著一个,说出来,大人不但晓得,而且新近见过的。」申观察道:「我见过的不止一个,谁耐烦去想他,你快说罢。」趋贤于是搭著架子,说将出来。正是:
不意官场现形记,偏从妓院绘图来。
不知所说的可是宝玉,且听下回细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