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 播香名喜见清河君 发奇想结交咸水妹(第2页)
且说仲玉待阿金去后,暗问士诚道:「后天宝玉家有事,请我们去吃酒,你可送什么东西吗?」士诚道:「我送他的,无非几件首饰就算应酬过了。」仲玉道:「你既送了,我怎好没有呢?」遂即拉了士诚,来到大马路抛球场口亨达利洋行内,买了一只真金表﹔又在杨庆和买了一对赤金印戒,总共用去了一百余元。仲玉即将两件东西交与士诚代为收藏,自己仍办那正事去了。士诚也独自归家,均不细表。
次日午后,仲玉事已办完,赶紧来看士诚,略谈几句,见钟上已敲三下,即便携手出门,步行前往。从后马路至三马路相隔不远,不消片刻早已到宝玉家中。登楼进房,一切堂子里的招待礼节,概行从略,以免烦杂。
且说宝玉坐在房中,正想起昨日阿金回复的话,也深赞张公子丰姿俊美,一表非凡,与士诚所说大略相同。订定今日必来,所以在那里殷殷盼望。及至听得楼下相帮高喊「客来」,阿金等出房招接,宝玉早已立起身子,在门帘内细细一张,果然是胡士诚同著一个美男子来了。料想这位美男子定是张仲玉公子无疑,略把身子退后,让他二人进房。见那门帘一揭,宝玉即轻啭娇喉,叫了两声「大少」,请士诚、仲玉在厢房中坐下。士诚用手一指,开言道:「这位就是你时刻想念的张大少,你仔细瞧瞧看,我可是说谎吗?」宝玉笑容可掬,翠袖慇懃,亲手倒了两杯茶,一杯放在士诚面前,一杯递与仲玉手中。细细向仲玉一看,果真话不虚传。宝玉十分欢喜,便低声说道:「张大少,旧年到奴格搭,刚刚奴到广东去哉,真真勿巧,失迎仔大少。」此时仲玉也对宝玉细观,见他眉如柳叶,眼似桃花,真是世间第一尤物,令人一见魂销,不愧为花丛中翘楚。正在呆呆出神之际,忽闻宝玉娇声低语,慌忙回答,不觉脸上一红。因仲玉年虽二九,尚是初出茅庐,不甚老练,所以面泛红霞,疾忙答道:「见面迟早,亦系前定。旧岁未睹芳容,今日仍亲香泽,岂非缘之有迟早吗?」士诚在旁接嘴道:「这里是顽的所在,你忽然书腐腾腾起来。晓得你是个读书人,说话都要用文法的。如今用不著,请你收了罢,不然,我先要回去了。」仲玉道:「我就不说如何?」士诚道:「如何如何,难道不是文法吗?」宝玉笑道:「张大少是说惯格哉,一时要叫俚改脱,哪哼能够嗄?譬如倪说惯苏州闲话格,硬要倪说北边闲话,说舌头弯勿转,倒弄得难听煞哉。」仲玉道:「对吓对吓。」士诚就伸手向宝玉肩上一拍,说道:「你们一会面,你就帮他,不听我的说话,真真气杀我也!」宝玉覆笑道:「阿要气数,奴不过说『譬如』呀,哪哼算奴是帮俚介?如果真真要帮张大少末,奴要派胡大少差哉。」士诚道:「你不帮他,还好还好,我也不动气了。我且问你,你明天收的干女儿,可是我前天瞧见的秀林吗?」宝玉道:「蛮对蛮对,就是俚。大少看看,阿呒啥佬?」士诚道:「将来定与你一样。你去叫他出来,让张大少先看一看,他的法眼是最高的。」
宝玉点点头,便叫阿金去唤秀林过来。秀林袅娜进房,宝玉命他叫应了「胡大少」、「张大少」﹔送过瓜子,一旁站立,装著含羞的样子,低著头只看自己的瘦小金莲。士诚问仲玉道:「你看他好不好?有什么评论,你只管说出来,宝玉决不怪你的。」仲玉用目细瞧,端详了一回,方开言道:「据我看,秀林的品貌断不在寻常之下,可称得后起之秀。但艳丽欠娬媚,要比起宝玉来,不过十之三四耳。」士诚笑道:「老弟的相法果精,品评得狠是。宝玉,你该将他登报扬名呢!」宝玉道:「张大少格相法对是蛮对,不过说俚像奴一样末,已经勿局格哉,还说远勿及奴,哪哼好称得后起之秀介?」仲玉道:「我是乱道,请你不要介怀才是。」士诚道:「宝玉在那里谦逊,何尝介怀于你?老弟,你也太老实了。」说到其间,又回头向宝玉道:「你不要谦塌了房子,连累我们一同压在里头呢!」说罢,哈哈大笑。宝玉道:「奴是勿会谦虚格。说张大少忒老实,奴要说忒勿老实哉!」士诚道:「这几句话,还说不是帮他吗?气杀气杀!」宝玉笑道:「气坏仔身体,唔笃少奶奶晓得仔,要来怪奴格。」仲玉听了,也笑了一笑。
士诚又想要回答,被仲玉拉了一位,咬著耳朵说道:「我们的几色贺礼,趁秀林也在此,你拿出来交与宝玉罢。」士诚点首称是,即在怀中取出两只锦匣,送至宝玉手中,说道:「这是我们的两份贺礼,一匣是张大少的,一匣是我的,都是不堪的首饰,请你收下,不要见笑就是了。」宝玉接过,将匣子打开来一看,每匣两件,一匣是真金钮子表、赤金印戒一对﹔一匣是外国金玉练、嵌宝金戒一对。宝玉假作推辞道:「阿呀呀,奴收干囡鱼是一件小事体,顺便请大少笃吃一杯酒,表表奴格敬意,哪哼好受两位大少格厚礼介?格是断断勿敢领赏格。」说著,双手将原物纳还。士诚、仲玉均不接受,一齐说道:「你不收下,就是见外,瞧不起我们,我们明天也不便来吃你的酒了。」宝玉只得称谢,命秀林过来叩头领赏。宝玉将东西收藏好了,仍与张、胡二人讲话。仲玉问起去年赴粤情形,宝玉略表一二,更与仲玉分外的亲热,格外的慇懃,放出那笼络情人的本领,勾搭恩客的伎俩。凭你张仲玉聪明诚实,已被他圈入迷魂阵中去了。但仲玉胆子甚小,见已是上灯时候,意欲同士诚回去﹔怎禁宝玉挽留,定要请他们吃了小夜饭方才放行。仲玉只得坐著,与宝玉细谈衷曲。宝玉伶牙俐齿,自然两下投机。直等到九下多钟,用过夜膳,仲玉方拉著士诚同归。宝玉因他是初次会面,不便下榻留髡,以遂己意,只得让他们回去,叮嘱明日早来罢了。仲玉今晚即住在士诚家里,当夜并无书说。
一宵已过,又到来朝。一俟午餐毕后,士诚与仲玉都换著簇新的衣服,雇了一辆轿式马车,一同坐著,仍到宝玉家来。见今日与昨天不同,甚是热闹,天井里面坐著一班福庆乐堂名,其实就是打山头滩簧一样,在那里调丝弄竹。客堂之中也放著许多摆设,收拾得金碧辉煌。士诚、仲玉均不细看,一迳上楼。下面一声「客来」,早惊动阿金等出来招接。士诚听得宝玉房内有客,便问阿金是何许样人。阿金道:「大少也认得格,就是冯大少搭陈大少呀。」士诚道:「原来是他们,我们进去也不要紧的。」就拉著仲玉进房。刚正宝玉与秀林迎将出来,见是士诚与心上人,连忙叫应请进。其时冯惕勤、陈华东也起身招呼,彼此相见坐下。惟仲玉是初次会面,免不得有尊姓大名的套话。四人谈了一回,颇为合式。因宝玉今天甚忙,不便拉住他闲讲,所以商议聚了一桌麻雀。宝玉虽也过来应酬,无如众客陆续渐到,一个一个的敷衍起来,那里有片刻空闲。
直到傍晚时候,客已来齐,约有三十余位,将前楼后楼的房间全行坐满。有的聚著碰和,有的坐著叉麻雀,有的立著看打牌,有的横著吃烟。不要说宝玉、秀林忙极,即阿金、阿珠等一众娘姨、大姐,以及秀林的假母、楼下的相帮,也都忙得接应不暇。少停牌声已歇,又有吃酒、叫局一番忙碌。直忙到十二点钟,堂名也去了,酒席也散了,众客也渐渐的走了。只剩士诚、仲玉等数人未去,宝玉又陪待了一回。仲玉见时已不早,也要回去。宝玉欲留不得,惟有嘱他明日再来,以补今日的待慢。仲玉唯唯,仍与士诚上车同归,不表。
自此之后,仲玉堂川来往,连摆了几台酒,碰了几次和。宝玉公然留宿,共效于飞,把仲玉一个童男子破了身体。其中秽亵情形,笔难尽述,不如删去,以存阴德。
单表仲玉沉迷两月,虽被宝玉缠住,大有乐而忘返之势,但仲玉是未经大敌的人,屡遭摧折,身子渐渐难支,更兼连接老母家信,催他回去。仲玉始尚犹豫,不意老母发怒,特差老仆张福前来找访。仲玉不得不归,只好与宝玉作别。宝玉无术挽留,惟依依相送,叮咛后会之期。彼此掩泪而别。
不言仲玉回转无锡,仍说宝玉自与心上人相离,仿佛割去心头之肉,伤感不置。幸阿金、阿珠在旁劝解,日间拉他去坐马车、游园﹔到了晚上,又代觅几个上好的替身陪伴宝玉,以免独宿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