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回 出谷迁莺有人相助 守株待兔他客先邀(第2页)
翌日宝玉起身后,想起自己搬至此间,仍未得十三旦上台消息,现在只好差相帮前去打听,暗暗叫阿珠下楼交代。少停相帮回复,说十三旦戏已排出,明日准演全本《翠屏山》。宝玉一听,正如大旱之望云霓,心花为之一放,就命他去定一间包厢,相帮答应,自去照办,不提。
且说午后伍大人将对联送来,宝玉识得几个字,就把对联拉出来一看,却是一付泥金笺全绫裱的,上面写著七言两句。
上联是:
宝帐宵深梅蕊月
下联是:
玉楼人醉杏花天
看罢,即唤阿金挂在床前,又将立轴挂好,顿觉房中好看了许多。至于妆台上的摆设,如自鸣钟、台花等物,除自己带来外,略略购备几件,聊以点缀而已,不必一一尽述。
到了傍晚时候,区大人先至,将写好的门榜交与宝玉。宝玉略看一看,是「姑苏胡寓」四字,便叫相帮贴在门前,以代商标,口中谢了一声,方问德雷道:「区大人,阿晓得伍大人啥辰光到间搭介?」德雷道:「据他说,七八下钟才好到这里。这副对联可是方才送来的吗?」宝玉点了一点头。两人说说笑笑,斜卧在烟榻上,细讲那京中风景,不觉已是七下多钟。
忽闻人言喧杂,与那外面开门的声音,谅无别人到此,一定是伍大人来了。宝玉连忙叫阿金、阿珠下楼迎迓,自己立在楼梯跟首恭候。果然见伍大人靴声橐橐,缓步而入,阿金等在前执烛引导,后面跟班拿著长旱烟筒相随,护拥上楼。宝玉即高叫一声「伍大人」,招接进房。与德雷相见后,彼此至熟,并无客套,德雷让伍大人在榻上坐下。宝玉亲送香茗,娇声问道:「伍大人一向好?格奴勒上海一迳牵记呀!旧年春里,要想到广东来望,亦恐怕勿勒广东,格落敢动身格。直到今年正月底边,有一个天津客人到倪搭,说起大人勒京里,难末奴放心托胆到间搭来格呀。勿得知大人高升,还是旧年呢?前年介?」伍大人微笑道:「我自从与你分手办过了赈济的事,我报效了五万银子,当蒙制府保奏,加升今职,我所以就到这里的。」宝玉道:「格末亏(读区)得奴闯到广东来,勿然要扑一个空哉。」伍大人又笑道:「只怕你未必有这条心呢。」宝玉道:「大人勿相信,奴咒才罚得格,就是奴回转上海格辰光,皆为回头大人,奴一迳心里对勿住煞,格当中格缘故,想必区大人终搭说格哉,真真叫呒哪哼,幸亏大人是明亮人,肯原谅奴格条心,换仔别人末,就要说奴呒不情义,私自溜转去哉,奴是听区大人实梗说,不过见大人,当面告诉一声,奴像煞终有点勿窝心格。」
伍大人听他一篇言语,面面周到,谅不虚诬,且日前已闻德雷代诉缘由,故将嗔怪疑虑之心早已消释殆尽,言归于好。因问道:「你到这里,是专诚来看我呢?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?」宝玉答道:「奴除脱仔望望大人,有啥别格大事体?只不过想勒间搭白相相,因为心里羡慕仔长远哉落。」伍大人道:「京城里面,闻则希奇,见则平常,那里及得上海繁华,可以尽人放荡的?况此间大骗子狠多,你若做起生意来,须要当心一点呢。」宝玉笑道:「奴只晓得两句俗语,叫『江阴强盗无锡贼,南京拐子苏州佛』,啥北京也多拐子格佬?」伍大人道:「非但狠多,而且骗术比别处更高,稍不留意,就要上他的当呢。」宝玉道:「奴有大人照应,谅来总勿会上当格哉。」
伍大人又道:「我且问你,那天我在街上见你,你到那里去顽的呢?」宝玉道:「奴是看戏去格呀。」伍大人道:「看的是那一家?比上海如何?」宝玉道:「叫啥格同乐戏园,唱工还呒啥,倒是行头末勿哪哼格,比上海两样点笃。」伍大人道:「这爿戏园,除掉了十三旦,并没有什么好角色,你怎么偏到这家去看呢?」宝玉听了,假作不知十三旦,故意说道:「奴勒栈里听见茶房讲起,说同乐格十三旦蛮好格,格落奴去看格呀,勿壳张俚上台,害奴白去仔一埭。到底十三旦哪哼格好法佬?」伍大人道:「这个角色实在好,梆子花旦中要算他魁首,所以他除了内廷演戏,那班王公大老时常叫他来侑酒清唱,难得有几天空闲,方到同乐去呢。你若一定要见他,我缓日去叫他来就是了。」宝玉听说,暗暗好笑:「我与他岂但见过,连床都同过、被都合过的。况此刻已打听著实,明日他一准上台,我早将包厢定下,专诚去会他,不劳你缓日费心的了。」故不禁微微一笑,正要启口回言,忽闻德雷说道:「宝玉,你怎么连时刻都讲忘了,钟上已敲过九下,还不摆席,只怕伍大人腹中要饥锇了。」宝玉道:「勿提醒奴,奴真真讲忘记哉。」说著,忙唤阿金过来,问酒菜可曾来了?阿金道:「来仔长远哉,阿要马上摆席罢?」宝玉点了点头,阿金下楼交代,即同阿珠、相帮进房,揩抹台凳,端整盆碟,霎时齐备,暖酒上来。宝玉请二位大人入座,亲手执壶敬酒,侍坐在旁。伍大人道:「你今天不必拘礼,陪著我们一同吃罢。」宝玉一定不肯。德雷也道:「今日这席酒,实是你的主人,应该陪我们同坐,过一天,待伍大人请客,你再准规矩可好?」嘴里说著,伸手将宝玉拉了过来。宝玉只得告罪坐下,陪著二人饮酒谈心。虽在席只此三位,不能豁拳轰闹,助添兴致,然二人对著宝玉,不啻坐花醉月,乐趣无穷。
饮至半酣之际,伍大人突见家中的长随走进房来,慌问道:「你来做什么?」长随禀道:「回禀大人,太太在那里发病,故请大人早些回去,特差奴才来的。」伍大人道:「太太可知道我在这里吗?」长随道:「太太不知道的,只晓得大人在区大人那里呢。」伍大人道:「还好还好。你先回去,切勿说我在这里,只说我即刻就回来了。」长随诺诺而退。伍大人便唤阿金取饭。宝玉已解其意,不便强酒,由他用饭,惟向德雷说道:「呒啥事体,可以多用几杯勒。」德雷道:「此刻已敲十一下钟,酒也吃不下了,不如大家吃饭罢。」其时伍大人先草草用毕。宝玉道:「今朝呒啥吃,真真待慢大人。而且齐头碰著太太勿舒齐,只好下埭补偿格哉。」伍大人摇摇头,皱皱眉,说道:「他又在那里诈病了,我后天一定关照家里,在这里大大的请客,再来吃个爽利罢。」又回头向德雷道:「我先走了,恕不奉陪。」说罢,一筒烟都不吃,匆匆而去。正是:
窃恐深宵狮子吼,还欣明日兔儿逢。
要知伍大人后天请客,与宝玉明日见十三旦,请观下回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