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回 一帆风满载返春申 三马路重思兴旧业(第2页)
一连五天,不是你来,定是我往,路途中颇不寂寞。那天午后,轮船已抵上海码头,彼此整备上岸。惕勤问宝玉道:「如今到了上海,你还是仍住在原处呢?还是暂住客栈,另寻房屋?请你说明了,我好同华东兄来看你呢。」宝玉道:「奴原处格房子已经退仔租哉,只好暂住几日客栈再说。横势奴舒齐好仔,就叫阿珠到公馆里请末哉。」惕勤点点头,即同华东上岸先走,不表。
且说宝玉见他们先行,也要上岸。所有无数的铺盖、行李、箱笼、木器等物,自有阿珠、娘姨、相帮等人收拾停当,一并发上岸去。唤了几部塌车,装得满满。宝玉吩咐暂到名利客栈安歇,坐了一部人力车,与阿珠等随后押著,一迳向法界而来。不消片刻,早到名利栈门首。宝玉给资下车,先至里面,看定了大号官房间。然后茶房将行李搬进,一一照帐检点,除现在要用各物外,尽堆在客房之中。好得客房甚大,即命娘姨、相帮睡在里面,以便看守。阿珠陪伴宝玉在官房中住宿。当日部署一切,时已傍晚,不及出外游玩。到了明天,即叫了一辆轿式橡皮四轮车,带著阿珠,同坐到四马路一带探望同行中姊妹,聊叙阔别之情。有的留他吃点心,有的留他用午膳,盘桓至两三点钟,又往味莼园、愚园吃了一回茶,觉得心中畅快异常。游览到夕阳西下,皓月东升,方才尽兴归栈。当夜吩咐阿珠:明日早晨取自己的名片,向旧日一班熟客家里去知照一声:顺便找寻房屋,以便早日租定,可以择吉开张。但须在三马路中,离原处相近为妙。
阿珠噢噢答应。一到来朝,不待宝玉起身,要紧出外办事。拿著名片,一家一家去知照又算是拜望的,忙得饭都没有吃。再在三马路兜了一个圈子,看看原处有人住著,余外亦无上好房屋,只得归栈回复。走到四马路,腹中甚是饥饿,就在四时春吃些点心,方始雇车回去,已是三下多钟了。
宝玉正在那里盼望,寂寞无聊,一见阿珠回来,即便问道:「三马路浪房子阿有介?啥弄到故歇辰光转呢?奴本想要出去白相哉,又恐怕前脚后脚,格落痴格实梗等呀。」阿珠道:「格搭场化,空关格房子实头少。就算有一两注,才是希小格,加二旧勒龌龊,说勿中意,我亦看勿上眼。只得等到开春,各家调头格辰光,难末好想法得来。勿然,一时头浪,点戏要三马路格搭,落里有实梗凑巧介?」宝玉道:「差是勿差,奴挂牌勿挂牌,倒还勿要紧,不过等到开年,约摸有两三个月,一迳住勒栈房里,究竟有几化勿便笃,格末那处嗄?」阿珠道:「要末到别场化去看看,眼下且得将就将就,等到开年再搬罢。想阿好呢勿好?」宝玉踌躇了半晌,没有法子可想,只得点了一点头。
两人正当商议之际,忽闻茶房在门外唤道:「珠姐,楼下有一个娘姨,说要见这里奶奶,可要引他上来吗?」阿珠道:「让我走下去看看,勿知落里搭格娘姨。」说著,即跟了茶房下楼。见来的那个娘姨不是别人,就是从前在宝玉身边最得宠、最知心的大姐阿金。阿珠连忙叫应道:「我道是啥人,原来是阿金姐。一向好格?倪先生一迳勒浪牵记呀!」阿金答道:「珠姐,我前头转去,是也叫呒说法呀。格落登勒乡下勉强住仔五个月,要紧煞上来格或。今朝先生阿曾出去格来介?」阿珠道:「出动,勒浪楼浪,请也去坐罢。」于是阿珠在前引领,阿金在后跟随,一同上了楼梯。将近房门跟首,阿珠便高声喊道:「大先生,时常牵记格阿金姐来哉呀!」宝玉正为租房一事坐在那里呆想,听得阿珠叫唤,说是旧日的阿金来了,心中甚喜,为因阿金比阿珠更加能干,可以与他商议此事,即便唤道:「阿金,里向来坐。!」
阿金答应,同阿珠跨进房门,却不叫「先生」,叫了一声「奶奶」。因宝玉嫁杨四时,他是赠嫁,所以叫声奶奶。宝玉命他坐下,先问道:「阿金,转仔乡下,几时(读是)嫁格?嫁得阿称心介?」阿金皱皱眉,摇摇头,答道:「去说俚!我自从十二三岁到仔上海,就吃仔格碗堂子饭。身浪著得好,嘴里吃得好。眼睛里看见格,才是格班大人、老爷、少爷笃。标致格、难看格,勿知几化,由得我拣。故歇回到乡下,勿由自家做主,嫁拨勒一个极粗蠢仔种田汉。格格难看末,十八个画师也画勿出,说出来才肉麻格。而且穷得呒淘成,说荤腥呒不吃,连搭日日吃青菜、豆腐,油水才勿有一点点格,熬得我嘴里清水出格哉。我也勿怨别人,怨来怨去,怨倪爷娘勿好。从小末攀啥格亲?现在害得我真真苦!」讲到这里,止不住腮边落泪,把绢帕揩了一揩,又说道:「格落我登勒男家住仔五个月,就想仔一个主意,说仔几句鬼话,难末脱身到上海来格呀。」宝玉道:「实梗说起来,到仔上海已经两个月外头哉。故歇登勒啥人家介?哪哼晓得奴勒里间搭格呢?」阿金道:「我告诉,我八月里一到上海,马上就到三马路寻,勿壳张扑仔一个空。我细细教一打听,晓得到仔广东哉。难末我呒哪哼,只好耽搁勒亲眷格搭,也是开堂子格。我就登勒浪帮忙。直到昨日,听见有人讲起,说转格哉,暂住勒里间搭,格落我寻得来格呀。」
宝玉道:「亲眷格搭阿有几个小姐?住勒啥场化?房子阿大格介?」阿金道:「俚笃住格场化就是原底子隔壁呀,倒有六楼六底房子笃。七月里搬进去格,原本是两家合租,故歇一家为仔生意勿好,出码头到杭州去哉,单剩倪亲眷住勒海。只有一个小姐,名字叫胡秀林,生意虽则呒啥,究竟房子嫌大,开销也嫌大,格落等到下节,就要调头搬出去格。格注房子如果奶奶住,倒真真出色呀。」宝玉道:「好是最好也呒不,可惜要等两个月,奴哪哼等得及嗄?」阿金道:「只要奶奶勿嫌合住,让我搭俚去说,包月里就搬进去阿好?」宝玉道:「能够实梗也呒啥。两家轧得和格,就一淘住下去。如果开年调头,俚笃要搬格,奴就一干子租仔。搭俚说说明白,奴打算过一礼拜要进屋格。办舒齐仔,奴总重重能格谢末哉。」阿金道:「格套小事体,说啥格谢介?只要奶奶挑挑我,赏我吃碗饭,我已经快活煞哉!」宝玉道:「肯帮奴,顶好顶好。不过进仔新屋,叫奴『奶奶』,仍旧叫奴『先生』,省得提起前头格事体,弄得难为情煞格。」阿金点头答应。见天光将晚,即辞了宝玉回去。宝玉托他办理,谅能成功,除去了一桩心事,专候他来回复。当晚吃过了饭,便同阿珠到新开的咏霓戏园里看了一本戏,以消半年的积闷,不须细表。
到了次日午后,阿金即来回复宝玉,说:「此事已经说妥,请拣一个好日,搬进去末哉。」宝玉听了,甚是喜悦﹔看了一看历本,择定十一月初十日进屋,交代阿金回去知照。阿金遵命,自去关会不提。
且说宝玉这几天无非看戏、游园、坐马车、吃大菜当作正事,把广东所得的钱财尽够他滥使滥用。匆匆过了五天,明日即是进屋之期,一面命娘姨、相帮收拾东西,一面吩咐阿珠邀请熟客,以张场面。
诸事预备停当,故到初四那天,宝玉一早起身,等候箱笼、木器等物尽行发了过去,方才坐轿进屋。好得人手甚多,不消半日,早把房中摆设整齐,其余也草草完备。至于各样的点缀,却非一时所能布置,我且慢表。
午餐之后,一班熟客陆续都到,如冯惕勤、陈华东、胡士诚等。一个个开筵摆酒,前来报效宝玉,故宝玉就此挂牌。
晚上宣卷,更为热闹,虽不及前次悬牌之盛,然各种情形大略相同,看过前集的,谅已深悉,无待在下再说了。正是:
自负香名仍雀起,忽生欲念效狼贪。
要知宝玉仍居三马路后,又有许多情节,请观下回剖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