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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回 施慷慨璧还下脚银 恣淫欲浪费缠头锦(第2页)

宝玉见他这副样儿,分明是个曲辫子,并非宦家子弟,鬼头鬼脑,无一毫大方气象,先已看轻了一半。既而宝玉又问道:「史大少格公馆,勒浪落里搭介?」发贤不惯说谎,且以为宝玉屡向我笑,必然有情于我,我何必信口开河,说那拉天的大话呢?况他与戏子尚且姘识,我究竟是清白生意人,不妨老实说与他听的。故答道:「我一人在上海,并没有什么公馆,就住在一爿钱庄店里呢。」宝玉点著头,也不再问,仍回到士诚身旁,说道:「格位史大少倒好白相格,人倒野老实笃。」士诚尚未回答,发贤听了,更是摇头摆尾的得意,只道宝玉真真称赞,便渐渐的放纵,不似初来的拘谨了。那知宝玉口中虽如此说,其实心里在那里讨厌他,因他语言无味,面目可憎,不脱乡下黄土桥的笨态,纵年纪刚在二十左右,如何看得上眼?翻怪士诚滥交,带领这样人来。然面子上丝毫不露,依旧应酬得四面周到,即士诚也未窥破,漫说发贤是个昏迷的痴呆子,本属惹厌当知己,肉麻当有趣,怎识得宝玉的风色呢?

话休烦琐。当时士诚因宝玉说他老实,也笑道:「我看史大少未必老实,若果是老实的人,怎么想慕及你,肯到你这里来呢?」宝玉道:「只怕勿对格,是胡大少牵俚得来格,牵坏仔末,看罪过勿罪过嗄?」士诚道:「冤枉冤枉,我要牵坏他做甚,今被你这样说,幸而我脸上生著两个鼻子管,不然,岂不要气死吗?你也不问问明白,到底是我牵他来的呢?还是史大少自愿到此,托我带领引见的?我现下不须辩得,你自去问史大少,就知道了。」

宝玉方欲来问发贤,有意与士诚取笑,发贤急为辩白道:「今日实在我托他的,因大先生这里我是初次进谒,所以恳求他引领呢。」士诚不等宝玉回答,先说道:「如何如何?现令他自己招承,你可相信了吗?只是我白受这场冤枉气,把我的兴致都消尽,我还坐在这里则甚?我要去了,失陪你们二位了。」说罢,假作起身要走,被宝玉伸手拉住,说道:「末总实梗格,奴搭说说白相相,冤枉仔一点点,就要发恨性哉,拿奴恨得呒淘成,像煞肉才咬得脱,马上就走,要脱嫌做得出。」发贤亦当士诚动气,真要走了,急急挽留,呆头呆脑,代宝玉招陪不是,向士诚作了两揖。引得士诚及道诚、宝玉等无不暗暗匿笑。

宝玉又说道:「倪便夜饭也端整好勒浪哉,就算认真怪奴,亦要用仔点勒去格。」旁边阿金接嘴道:「大先生当俚真格,俚是像煞有介事,有心勒浪装腔做势呀。」士诚被阿金说穿,微微的笑了一笑。惟发贤一人没有看见,复向士诚说道:「士诚兄为著小弟受了委屈,弟实在过意不去,拟明晚在此摆酒,一来谢谢我兄带携之德,二来消消冤枉之气,未识我兄肯赏光吗?」士诚听说,虽知发贤做个小伙计,那有许多闲钱?然此话当著宝玉面说的,既不便说穿他,又不好拦阻他,故将一双眼睛对著道诚看了一看。道诚怎么不懂?只把头点了几点,似乎说道:「你不要管他,他在著迷之际,即使拦阻也不听的,倒不如慨然答应的好。」士诚会意,答道:「我是与宝玉顽笑,何尝动什么真气?怎要费史兄的钞,明夜请我们兄弟吃酒呢?」发贤道:「只有一件事,还要费我兄的心,代邀几位朋友才好,不然,只有现在三人,怎吃得下这一台酒呢?」士诚道:「这个容易,自当代劳。」说著,又向宝玉嘱咐道:「明晚史大少要在这里摆酒请客,可取笔砚过来,让史大少开一张菜单,预先好定下去呢。」谁知宝玉不甚愿意,并不贪图他照应,因看出发贤举止行为,不像是个有钱的富商豪客,又非膏粱纨子弟,且品格粗疏,相貌卑陋,一无可取,料定将来必然漂帐,本想用言推托,死了他一片痴心,既而转了一念,士诚面上不好看相,譬如我结交他一台酒,究属有限,落得做个人情,慷慨应允的好。你想宝玉这双眸子,利害不利害?所以,海上花从中独推他为斲轮老手,操纵有术,措置裕如,洵足当「九尾狐」三字名称。

闲话少叙。斯时宝玉虽然答应,却不向发贤称谢,仅唤阿金取过文房,端整在桌儿上面。发贤不会点菜,也托士诚代写毕,又讲了一回闲话,见阿珠端了便夜饭进来。宝玉请三人用酒,惟与士诚应酬敷衍,也不十二分亲热。士诚已知其意。只有发贤开怀畅饮,以为此刻这席便夜饭,定是为我而设的,纵面子上未免与我疏淡,大约因初次会面,有些不好意思罢了。

少停三人用过酒饭,闻有人叫宝玉堂差,士诚就拉著发贤、道诚回去,发贤依依不舍,犹向宝玉谢道:「今夜蒙赐酒饭,多谢多谢,惊吵惊吵。我们要去了,同你明日会罢。」宝玉听了,一发可笑,从未闻堂子中顽耍,用著「惊吵」两字,故觉得新鲜异常。宝玉不便以言相答,惟送他们三人至楼梯跟首,说几句「待慢,对勿住」的套话。发贤又想要开口,被道诚拉了一拉,方才止住,跟著士诚等走到门外,各雇了一部人力车回去。

不谈士诚归家。且说发贤与道诚回店,已是十一下钟了,彼此安眠。别无紧要书说。到了明日午后,又向经手说了两句鬼话,仍同道诚来至士诚家中,即问今夜客人可曾代邀几位?士诚道:「这到不须虑得,少停到了宝玉家,由我出面,写几张请客条,差相帮各处一邀,谅有几位来的,此刻何须急急呢?」发贤唯唯,就要拉著士诚前往,士诚因时尚早,推说更换衣服,进里边俄延了半晌,方始出外,与发贤、道诚齐至宝玉那里。

宝玉不过照例接待,因发贤甚是惹厌,故不与他相亲相近,仅靠著士诚讲话。偏是发贤毫不知趣,硬轧在中间插嘴,而且三句不离本行(读杭),别人尚没有问他,他就说今日洋钱行情,是七钱三分四厘一毫二忽半,今日洋钱兑价,衣牌一千另四十文,市价一千另二十文,早把那钱猢狲的原形现了出来。听得士诚狠不耐烦,暗暗懊恨:既然你爱说本行生意,也该说得大些,或汇兑,或银拆,不是数万,定是数十万,方才场面阔绰,像在上牌子的钱庄内做大伙计的。不然,单讲那洋价若干,钱串若干,分明是小钱店的口气,岂不被人看轻吗?今他全不知觉,向著我与宝玉面前剌剌不休,当作口头的谈风。我料宝玉必然厌恶,否则今晚他做主人,宝玉岂有与他疏远之理?

士诚正在心中转念,忽闻宝玉说道:「胡大少,奴有一句闲话问,跟奴间搭来。」说著起身走入后面小房间内去了。士诚随后也到里边。宝玉说声「请坐」,即问那史发贤的行径,究竟作何生理?你怎样认识他的?士诚并不隐瞒,说:「你是聪明人,难道听他的出言吐语,还不知他吃什么饭的吗?」宝玉笑道:「阿是吃小钱庄浪饭格佬?」士诚拍手称是,即将发贤的底蕴尽行和盘托出,并说:「我素不认识他,他托了我的兄弟,要我带领见你,我一时情不可却,所以引了他来,谁知他这样的讨人厌呢?」宝玉得悉根由,无须再问,便同著士诚仍回前房坐下,但胸有成竹,早预定了一个主意。发贤如何得知?犹缠著士诚代邀朋友,士诚免罢不得,只拣几个滑头淡交,写了三张请客票,命相帮等前去相请,聊以塞责,来与不来,他也不管了。

待至上灯过后,幸得来了两位客人,一位叫毕琪泉,一位叫赵完璧,都与发贤初次会面,彼此通名道姓,略叙了几句客套。士诚即催摆席,因心里大不高兴,意欲草草了事,早些回去之故。发贤尚嫌客少,又道:「还有一位客人未来,何弗再等一等呢?」士诚道:「他来不来论不定,空等他则甚?不如大家吃酒等他罢。」宝玉知士诚之意,且巴不得早早席散,故也说道:「胡大少说得蛮对,唔笃好吃酒等俚格。阿金,去交代相帮来摆席罢,不过大菜叫俚上得慢点末哉。」阿金答应,自去吩咐。不一回,相帮上楼,立即摆设整齐,酒菜毕具,宾主入座,琪泉、完璧方知发贤是主人,托士诚出面代邀的,照例各叫了一个局,豁了一回拳。在发贤并未见过食面,自然兴高采烈,其余皆看得平淡无奇,因堂子中摆酒,都是差不多的,非但当局者习为故常,即看官们也皆司空见惯,谅无待在下细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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