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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回 开愚园游春夸富丽 换香车过市独招摇(第2页)

闲文少叙。单说宝玉那部车,铃声远送,鞭影横斜,如风驰电掣一般,行不到半个时辰,早见愚园在望,相离不远了。宝玉用手一指,向阿金说道:「看格个园,比仔前头申园真真大两样哉。」阿金尚未回答,车已驶至园门跟首,慢慢停下。甚是拥挤,阿金便搀宝玉下车。旁边看的人不计其数,幸而马夫在前开路,阿金方扶著宝玉,缓步进园。但见园中胜景,依稀别有洞天,有一篇短赞为证:

楼台重叠,亭树参差。小阁清幽,回廊曲折。怪石玲珑,奇峰空兀。红桥九曲,碧水三篙。柳絮池塘淡淡,梨花院落沉沉。阶翻芍药低围,亚字阑干架满。酴斜映,丁纹帘幕。依稀金谷繁华,看蜂蝶寻芳而至﹔仿佛平泉卉木,听燕莺逐队而来。春色满园,疑是花花世界﹔韶华似水,休嫌草草光阴。正是:锦绣六朝金粉地,画图三月艳阳天。

宝玉游玩了一番,渐渐有些疲倦,遂同阿金登楼远眺,遍览全园丽景。在靠窗泡了一碗茶,坐不到半刻工夫,见楼下游人如织,美女如云,来了一班北里姊妹,如李巧玲、李三三、陆昭容等十余位校书,一个个花枝招展,争上楼来。宝玉连忙起身招呼。众校书见是宝玉,都走过来叙谈,围在一处品茗,惹得那班浮头少年,馋涎欲滴,在旁品头评足,高声道好。有的认识宝玉,有的认识各校书,据当时人的月旦,均推宝玉为第一,因宝玉周身打扮胜于别人,越显得十分美丽。若单讲姿色,则巧玲、三三、昭容三人也不弱于宝玉。倘把服饰比较起来,惟三三稍逊一筹,其余则远不如宝玉了。

话休烦琐。且说宝玉与各姊妹谈了一回,重又结队成群,联袂下楼,穿曲径,步回廊,游玩多时。已是夕阳西下,林鸟归巢,宝玉等各姊妹咸各兴尽而返,携手出园。自有马夫等招接,分别上车。一时车辚辚,马萧萧,尘沙荡漾,蹄铁奔驰,首尾相连,向东疾走,如在山阴道上,令观者接应不暇。转瞬之间,到了大马路上。两旁水门汀边,立著无数的看客,个个指手画脚,向那宝玉这部车齐声喝采。宝玉在车中扬扬得意,与阿金说说笑笑,卖弄风骚﹔又命马夫在大马路、四马路、黄浦滩几处连兜了四五个圈子,天已傍晚,路上电灯齐明,方始归家。宝玉又吩咐阿金道:「去对马夫说,念几里听说要跑马哉,到仔格日叫俚早点来。马车末还要好点,号衣末还要新鲜点。三日天格铜钿,奴是勿算格,只要比别人家好。搭奴交代声(读生)俚,省得过一日再去叫哉。」阿金噢噢答应,自去交代马夫,不须细说。

等到廿二那天,正是西商春郊赛马之期。宝玉清早起身,梳洗打扮,又换了一副行头。候至午后,马车已歇在门前,仍同阿金上车,因时光尚早,先在热闹的所在兜了几趟,延挨到三点钟,方从大马路直至泥城桥畔,将车停下。此时人山人海,跑马场栏杆外面搭著许多看台,看台之外围著几排马车,拥挤异常。都向那跑马厅望,但见红旗高悬,有十几个西人,穿著五色的衣服,骑在马上。马前立著一个西人,手中拿著一面方旗,正在将赛之际。阿金问宝玉道:「格个捏旗格外国人,立勒马前头作啥介?」宝玉道:「格面旗是俚笃格号令呀。」话未说完,突见拿旗的西人将旗往上一挥,十余个西人的马一排向前冲去,犹如逐电追风,黄沙瞇目,绿草翻蹄,争先恐后。兜了一个大圈子,虽有十里多路,却不到半刻工夫,早分胜负,看得宝玉兴高采烈。略停片晌,又见赛马临场,跑过了二三次。忽闻东边铃声嘹亮,宝玉回转头来一看,却是一部新式橡皮四轮钢丝马车,车上扎著许多红红绿绿的彩﹔那根马鞭上也挂著两个彩球,随风飘宕﹔并且马头上缚了一朵花,马背上披著五色的绸,甚是灿烂夺目。当前坐著两个马夫,一色是蓝摹本湖色镶边的号衣,束一条绣花腰带,颜色分外鲜明。宝玉不见犹可,见了这个样儿,益觉自惭形秽,恨不得跳到那部车上,让自己出出风头。故把阿金一拉,说道:「来看看格部车子,勿知是啥人家格?」阿金听说,连忙回首一望,答道:「格部车子倒实在标致勒里,可惜车里坐格人迎面还看勿出。」正当说著,那车已如飞而至。阿金眼快,早已看得清楚,即将宝玉的手一扯,说道:「阿晓得啥人?原来是郭大少呀!」宝玉听得心上人已来,急忙定睛细看,果然是绥之同著哥哥义臣并排坐在车上。一喜一恨:喜的是绥之已回上海﹔恨的是不到我家,未知何故?等到那车临近,相距不及两箭之地,宝玉即命阿金叫唤。阿金立起身子,连叫了几声「郭大少!」

绥之刚同哥哥讲话,并不留神﹔况此地车马纷纭,人声嘈杂,非但未见宝玉的车儿,且未闻阿金叫唤之声。及至车子停下,方向四处观看。听得有人叫唤,声音狠熟,即便疑神注目,仔细向那边一瞧,见是阿金立在车上举手招呼,晓得宝玉也在此间。因宝玉身子坐著,却被阿金遮住,所以没有瞧见。高声问阿金道:「你家先生可在这里吗?」阿金听他一问,也不回答,把身子一闪,让宝玉与他交谈。宝玉便娇声唤道:「郭大少,几时到间搭格介?为啥倪格搭一埭才勿来?阿是忘记脱仔奴哉?」绥之把手摇摇,因在此众人瞩目之地,不好细诉情由,况且声音热闹,说话有些听不清楚,故又把手招了一招,是叫宝玉过去的意思。宝玉本想坐绥之这部车,借此招摇过市,显显自己的豪华﹔今见绥之一招,欣然同阿金下车,在人丛中挤到那边。绥之伸手来搀,宝玉趁势一搭,上了车沿。阿金也随后跨上,即在对面坐下。宝玉又叫应了义臣,方将别后话儿动问绥之。绥之因哥哥在此,未便说那肉麻的话,略述了几句别后事情,并云:「昨天方到这里,故未到你家来,少停与你同行可好?」义臣接口道:「我晚上还有要事,约一个朋友在那里,不便与你们同行,倒不如你们坐著这部车,我坐著宝玉的车,先是回去的好。」宝玉道:「阿好实梗介,真真香伙赶出仔和尚哉!」义臣道:「不要紧,不要紧,我因有正事,并非同你客气呢。」说毕,命阿金关照了宝玉车上的马夫,方下了自己的车,跳到那部车上。其时夕阳坠地,人影散乱,见西商赛马将毕,看台上的人以及看客的马车渐渐散去,义臣先自回转土栈,不表。

单说宝玉、绥之两人无心再看赛马,亦然锦辔言旋,答转马头望东飞驶。一鞭残照,掩映著五色彩绸,在大马路、四马路一带招摇过市。一路看的人,无不称赞道好,实因马车上扎彩是由绥之创始,从前是没有的,故觉得耳目一新。后来人人倣效,便属司空见惯,平淡无奇了。今日宝玉非常得意,游览到上灯过后,绥之同他至番菜馆,用了夜膳,方才兴尽而归。宝玉即留绥之住宿。共效于飞。正是:

五夜绸缪重话旧,一年禁锢忽更颜。

不知绥之怎样患病,改变容颜,且听下回细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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