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女艺员重义轻财 假名士寡廉鲜耻(第2页)
的人也算主笔吗?」茂承道:「远许,哪里配得上无上尊贵的职业嗄!」(骂煞、骂煞
,寄语主持小报诸公,休疑骂你,须知骂的不是小报呀!另外有种不知什么东西。)
且说当初桂芳到了上海,搭了凤仙的班。第一天唱的《洪羊洞》,那天天刊的纸儿
上大赞大赞,还有自命为名士的、才子的,今天做一首诗,明天填一解词。原来桂芳也
懂得点点的,不过够不上小峰、月峰的精诣罢了,千不该万不该,那天有个写著「魏武
后裔」的,又注上一行小字,始祖是子建,太祖之第三子支派,所以老三房传派,与别
派文字不同。(笑煞、笑煞。洋场才子、租界诗人,是有此种笑话,虽然此公还知道老
三房是极博者也,不愧为词坛牛耳。)这魏武后裔做的三首绝诗,桂芳忽然高兴起来,
依著韵,也做了三首。送到那里去刊在纸上,桂芳的诗其实不兴的。记得末一首押著一
个来去的「来」字。弄来弄去押不到这个字,于是马马虎虎的做出两句笑话来了。我念
给你听。他说:
支使他人白相去,好教你老暗中来。
扁人听了,拍手大笑。恰好正呼著一口鸦片烟,直呛得死去活来道:「这种也算诗句的
吗?」茂承道:「我也说不好,岂知那许多名士,一看见了这两句诗,直惊服非常,大
有杜工部的气派,老练精工,元出其右。只看『他人』、『你老』,对仗何等自然。『
白相』、『暗中』,又何等灵巧,『白』亮也。『暗』黑也。『相』可以当旁边的意思
解,犹如相助相帮。对那个『中』字,何等稳当,于是轰轰地传遍了一个上海城。说凤
仙女伶寒桂芳,是个词场老手,诗界名家。便有许多名士,天天相访。那个魏武后裔,
愈加亲热,一阵的鬼迷,吃他骗了几百洋钱去。」扁人笑道:「不但洋钱,还有一只活
元宝也骗去了。」茂承笑道:「骗是骗不到的,不过借来瞧了一瞧,不要别的,一瞧著
这么张牙舞爪,气吞江海的威风,(噱极)那种鼻涕似的魏武后裔,唬的面皮都黄了,
脚都软了(大噱,大噱)然而我想终竟不是好事情,苦劝了一回,等到五个月合同期满
,就离了上海,苏州去过了年。
「今年二月仍来这里,恰好偷粪老鼠刘三,要把第一台盘去了,到上海去开咏霓女
戏园。于是就盘来接开著实赚钱。我凭空的桂芳肯嫁我一个穷精,如今吃著不愁,逍遥
自在。他天天给我一吊钱做零钱使,诸事不管。要吃什么、穿什么,只消张张口,马上
有了。这还不算有兴的事,倒是那些官商,都抬敬我,以为够得上做桂芳的情夫,一定
是个大帽子,富贵双全的福人。张三和我拜把子,李四和我拜弟兄,他们既说我是大帽
子,我便说某中堂是我娘舅,某军机是我亲家,尚书侍郎随便阿哥阿弟说去就是。他们
说我富的,我便说有五百万不动产在家里。譬如:有人问我当铺有什么?我便回他十多
个。问我轮船有什么?便说三五个。问我田有多少?屋有多少?我便说谁耐烦去查呢?
横竖管帐的人,有两桌子吃饭呢。他们说我是贵的,我便说候补道,他说可惜戴不得红
顶子,我便说还有二品衔哩,问我为什么不到省,我便说省分太远,过几时是要去了。
我这等乱吹,人人相信。是真不信的人,端的死绝了,半个也没有。
「老实对你说罢!我现在恰正发起一件事业,只说要开办一仁实银行,自己拿出一
百万银子做东钱。再招一百万股分,二百万银子开场,如今一二十万吃我招来了,我便
说招著七八十万招著了。不过还短一点点了,就可以开办了,你是知细的,要我拿一百
洋钱出来,也是做不到的。哪里来一百万银子嗄?」扁人道:「不是我说你,你如今既
然靠了桂芳,很可以过快乐日子。何苦还要做这冒险事体呢?」茂承跑到房门口瞧了一
瞧,不见桂芳的影儿。乃叹了一口气道:「咳,老弟!我和你说句知心的话,桂芳的情
分不比前儿了。她也瞧透了我的底细了,如今很有几个同她要好。只有个黄观察我知道
的,就在这儿三号房间住。其余却不知道,横竖别个也不用说了。」
「这个黄观察,有决计娶她做妾之意,她所以迟迟不决者,为因黄观察的正夫人非
凡之利害。何奈刚刚碰著,恰好黄观察的正夫人病在旦夕,前天有电报到来,黄观察便
回江西去了。顶到来时,我就要让位了。她说虽是说的很好听,叫不要气苦,她嫁了黄
观察之后,终不抛弃我的。一点吃著,她仍供给我。咳,你想呢?别说现今说得好听,
终竟靠不住的了。即使靠得住,我真真一个钱不值的人了,所以我急于要弄个事情。趁
这当儿,她没曾嫁去,我便运动得来,到那间她开明见亮的嫁了黄观察,别人还信得过
我吗?」扁人大为扫兴,(干卿底事)踌躇半晌道:「据我算来桂芳快要嫁人了,就是
哄到了几个钱,少不得别人仍是要讨还呢?」茂承道:「这个不妨,这个计较曾经和桂
芳商量过哩,她也说很好,侥天之幸,做的发财还有甚么讲,即使苗头不好,就应了一
句俗话,叫做:拉倒,拉倒,拉起来一倒就算集事,何以了我这么胆大呢。桂芳这点子
好处,倒不可埋没她。她说就这么著嫁人去,外间的议论一定不雅致的。如今约准,等
到黄观察到来,就此和她假意儿淘几场气,终算你恨得我慌,驱逐出去的。那时际外间
议论又是一番了,说祁某人端的是个阔老,玩过大世面的,该了赛桂芳这么的小老婆,
尚且一个不如心,马上赶掉了。假如别人时,桂芳只消给他摸一摸、嗅一嗅,已觉一辈
子的光彩了,搅一下是不在话中之事了。不想祁某人是玩过杨贵妃的,所以把桂芳不当
他一件活宝看待。并且他还肯替我张面子扬言道:祁大人在京里当京官的时节,和田小
峰、白玉兰三个儿做一床睡,这例端可是不兴的。第一回各人给了一万银子,才做到这
个创举。到后来要小峰、玉兰会串做定价钱,每人五百两银子,说到祁大人的本领,著
实非同小可,小峰、玉兰两个儿抵敌他一个儿,不作兴不决口的,你想桂芳待我是究竟
不错的。」
扁人听了大为安心。便道:「闲话少说,你要我搭当的意思,尽在不言中了。但是
我如今忒窘了,体面衣服都变了钱了。(衬衫布衬都没有了,何不说呢?)不是我不要
脸子,既然你我要同心合胆干一番事业,图个下半世快活,(此语仿佛水浒传阮氏三雄
之语,竟是强盗扳谈。祁茂承、马扁人原是不操戈矛之大盗也。祁茂承、马扁人原是不
操戈柔之大盗也。图个下半世快活,何奈天下不容情,恰恰不快乐吃尽大苦。)可否先
设法百十洋钱,充起阔老来。」茂承道:「这个我也想到了,但是桂芳洋钱是忒多,在
这儿何奈不容我做主。喏,那个首饰箱里,常有千儿八百的藏著。她老规矩积了四五千
洋钱,那末结三千两银子,存到钱铺里去。」扁人道:「不是我说你,你真是饭桶了,
和她一处了这许多日子,手里一个钱也没有,依然是同头里一样,放著我,是一辈子的
用度,老早弄到了。」茂承道:「并不是我的饭桶,只消两月之前,谁料得到她不和我
久长呢?所以大意了。并且桂芳的手段强不过,就即使放著你时,也未必定如愿以偿呢
。」说著,悄悄的附著扁人的耳道:「这么一计,可以哄她三五百元。」扁人道:「她
会上当吗?」茂承道:「无有不上当的,这是投其所好的法儿,我这里有十元的钞票一
张,你且拿去,尽三日之内你来吧。」说著向身上找出一个小皮页子来,取了那张钞票
。扁人接来藏了,又闲话一回,匆匆而去。要知作如何计较,哄赛桂芳三五百洋钱,能
否从心所欲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