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宝素珠巧骗坤伶 海狗肾周旋光棍(第2页)
面上谈谈。
不过要倒帐,须要提防著有两种银钱倒不得,倒了这两种银钱就不安逸,谨防受累
。哪两种呢?至要至紧是外国人的钱,一个鹅眼儿(钱之至小而且私铸者,名曰鹅眼钱
,喻其范围之小,体量之薄也。)也倒他不得。若是倒了他时,恐防吃外国官司,坐外
国监牢,一辈子没有出头日子哩。第二种是官款。假如各衙署、公局、处所的公款存放
出来生息的,断乎动不得。现今新定章程,倒欠官银五十万以上者,马上要拿下脑袋来
。你想一个人就不过有个脑袋,装著脖上那便可以吃饭,过日子,装体面。倒一票大大
的银两,拿来买上几多红姑娘做小老婆,买上几百亩闹热去处的田地,造上一座大花园
,百十座楼台亭院,三十六宫,七十二院。丫头养女结队成群,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,
图个下半世快乐。若然把脑袋拿了下来,不是那条小辫子要跷起来了吗?有个人说不在
乎,横竖辫子生在脑袋上的,即使跷了,不过完结了一个脑袋,从脖子以下依然完好,
只消做个假脑袋,画上些假面目,依然自由快乐,岂不上算。做书的想了一回,终觉不
妥,便道:「那是不好的,若是换了个假脑袋、假面目,那就慈悲的爷娘、亲爱的妻妾
、孝顺的儿女、知己的朋友、热恋的情人,岂不都当做陌生人了吗?明明依然是个某某
人,何奈脑袋变了模样,面目变了张致,那便没趣了。」那个人听了,喟然长叹一声,
叫了做书的一声「老先生」。恳恳切切的说道:「老先生你还只得这些的年纪,不该说
这几句笨话。而且还不致没见识到如此田地。须知现今的一般富贵大老,名声儿轰轰地
的阔人,并没曾做了不规则的事情,又没有要拿下他的脑袋,他自己已经拿下了。爷娘
做给他的脑袋,生出来就是这么的面目,老早改良了多回哩。那一个不是蒙了假面目,
在那里耀武扬威呼么喝六吗?若要看他的真面目,简直的比他们高贵的多多呢。」做书
的便恍然大悟。
如今闲言少叙,且说倒欠了官款银两的立法,虽则如此利害,然而也不怕。所以那
般倒界巨公,要是不放点手段出来便罢,若是放出手段来做一番事业,端的不肯过了官
场银子。至于外国人的钱,终觉不曾听见哪一家,倒了外国人的若干银两,急得外国人
上吊,寻死觅活。大抵并不是害怕坐外国监牢的意思,终算他是柔远为怀的道理吧。(
冷嘲热讽,尽够个中人受用哩)所以然者,三年之内城里城外,问刑衙署里头的待质所
,羁留所,独多了那些总理、协理、经手、管事、东家、西家、正挡、副挡,这种阔人
,他们虽不过以极短的时日待质哩,羁留哩,然而还不肯安分,常言道:钱可通神,有
钱使得鬼推磨。你想这些人不是大功告成了,所以来到这个去处呢,可想而知,哪一个
手里不有一票大大的银钱吗」乐得摸掉几个零钱,等在里头,摸牌、喝酒、抽鸦片烟,
身边放几个雌儿,消消痰火,你爱什么样的雌儿,就还你有最合意的雌儿,长的肥的、
矮的、瘦的、白的、黑的,一应俱齐。各货全备,再不然老婆、小妾都可以请来受用,
这不是故意形容,不信看底下的文字来了。
那一天,城里城外却记不真了,只见衙门前有两个人扭的一团,闹的一片。口口声
声要打官司,要求大老爷公断了才肯心死。这当儿就有衙门前的值日差,叫做陈敬陈头
儿的伙计,诨名---海狗唇老大的,便走过来大喝一声道:「呔。」只喝得一半声浪
。定眼一看,这两个人都穿著花缎羊皮袍褂,常言道:「狗眼看高低。」」(这老大原
是海的唇儿,看起高低来更觉明亮些。一笑)又叫做:「只重衣衫不重人。」(上海地
方愈加势利,但是上海只看著衣衫判高低,往往吃亏,所谓身上镂金错彩,家里蚌壳切
菜,言其穷的精光,白铁刀且买不起一柄也。未知海狗唇老大所站衙门,是否上海县衙
门,若是上海县衙门,寄语老大勿以为穿得起花缎羊皮袍褂,便算接财神也。吾未闻上
海差役中有陈敬,伙计中又未闻海狗唇的诨名,可知不是上海县衙署了。)便放和了神
气,忙道:「二位做什么?何不好好儿商酌,大老爷刚刚在厅上理案,假如听到了好不
稳便。」那一个一脸鸦片烟的道:「你是谁?我决计要打官司呢?」那一个胖子道:「
不打官司,终不能集事。老实说洋钱的交涉呀,又不是三元、二元、十元、八元的数目
。」那海狗唇老大一听是钱债数目,又光景不少,连忙堆下笑脸来道:「请二位放手。
在下便是今儿的值日头儿,陈敬的伙计---海狗唇老大。二位要打官司时,不妨请到
前面茶坊里谈谈。」那两个听说他刚好是今儿的值日差,便不敢怠慢,跟了老大一直来
到秋园茶楼上,泡了两盏茶。老大便请教名姓。
那胖子道:「姓金,名子和。做丝茶掮客。却是徽州人。」那一脸烟色的道:「姓
朱,名润江,是这里人。美洲法政学堂毕业生。河南尽先补用知州。有一票款子被这子
和拐了去三五年了,为此要打官司追取。」子和道:「那里来嗄,不信你去问你老婆就
是了。」那海狗唇老大原是积世的差役,一对眼睛何等厉害。地方上的绅商稍微有点名
望的,哪一个不知道。就是坐官的补了那里的缺,先要紧办一张护身符,才可以坐官。
怎样叫做护身符?就是所属地方上的绅士名姓,总是切莫得罪巨室之意。况乎差役老于
地方上的情形,益发的如数家珍取之宫中。然但是这个朱润江从来不曾听得,要是客边
人,他明明说是这里人……美洲法政学堂毕业生……河南尽先补用知州……心里暗暗的
念了两遍,又偷眼瞧了几瞧,越看越不合起来。沉吟一回道:「朱先生的一票款子有多
少呢?依在下的主意,何苦定要落地。(落地者犹言审问也)彼此都是体面人,还是讲
结了罢,究竟多少款子呢?」润江道:「这个不兴。一定要打官司的。若说多少数目呢
,内中还有首饰在里头哩。」老大便又想起金子和说问他老婆的一句话来。可知个里原
因,不仅是钱债哩,倒是一件好生意。忙又陪笑道:「得放手时且放手,人情留一线,
后来好见面,天下没有不了之事。朱先生的尊容一定有几口的,我们且去开双灯躺躺谈
罢。」
朱润江被海狗唇老大提起了抽鸦片烟,不禁张开大口,打了个呵欠道:「咦,如今
烟馆是禁绝了,难道衙门前倒有烟馆吗?」海儿唇老大道:「烟馆虽然没有,抽烟的去
处却很多,而且比那烟馆舒服的多。」润江便道:「很好,很好。」于是海狗唇老大,
同了金子和、朱润江,离了秋园茶馆朝南走去,不过五七间门面,说这里是了。子和抬
眼一看,原来是个客栈,写著「王家老栈」。里面有五六个女郎,装著很齐整,那一个
正在那里刺鞋面上花朵儿,二个拿著竹牌接龙耍子,还有几个斗嘴儿说笑。看见老大进
来,便争迎著嚷:「老大叔叔、老大伯伯……」老大道:「不要胡闹,有公事呢。快端
整一个清静点的房间,精致的烟具,最老的那支甘蔗枪拿出来。这是金先生,那是朱先
生。」那一个刺花的名儿叫做三三儿的,忙把活计一摆,含笑著抽著身起来答应著。又
道:「楼上好吗?」润江便接过来道:「只要清静,楼上楼下倒不计较。」三三儿道:
「楼上终觉清静点,跟我来呢。」于是一路上楼,点定了那个侧厢。三三儿便把烟具也
端了来道:「那支甘蔗枪五爷正抽著呢,这一支象牙的,也很老的。」老大道:「这一
堂问下来,五爷免不来要跌进去了。」(跌进去者,犹言押起来也。)子和道:「哪个
五爷呢?」老大道:「怕人,怕人。银子几百万哩。不是儿戏的事情,又是府里发下来
的哩。」要知毕竟是谁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