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海底枪笆居奇垄断 空中楼阁看戏搭台(第2页)
说时,这家字不是落了空了,又叫大振家声,不是也有交代了。他是报馆里的主笔,日
下要算老前辈了。再比他资格深的,竟没有了。石生三字,人人知道,岂知花间退吏也
是他;警梦痴仙也是他;悟云子也是他。不是夸口,我肚皮里有三百个,背得出来。不
信,我那抄本,几时带出来给你看。五十页的红格簿子,足足两本。三阿哥我教道你,
你把我的抄本细细的读一回,肚子里记上二三十个,要念得熟而且溜。假如遇著了李萍
香、林浣香、郭犀灵、刘爰珠,诸如此类的,一般才女,只消拿词人居士这般招牌掮出
去。认为极知己的朋友,包管你有特殊的好处。好在我抄本上有红圈的,便是名望最好
的,大家知道的。」周三笑道:「我是门外汉,记不来的,还有一说,比如:石生是我
的知己朋友,我又不认得石生的面长面短,有须没须,瘦的胖的,光的麻的。比如我和
林浣香说,林浣香却认得石生的,盘问起来,我倒说是有须的、矮胖、麻子。恰恰地那
石生是个没须的、瘦长、光子,岂不要龙头不对马口,东瓜缠到茄子里去了。」筱岑道
:「不妨,不妨,我索性教你一个绝妙的口诀。」周三诧异道:「什么有口诀的,倒要
请教,请教。」筱岑道:「这口诀端的妙不过,管教说上去,肥瘦的仿佛之间,长短在
依稀之内,胡须介乎若无若有,面皮近似有麻无麻,颜色则黑白之难分,年岁则少壮混
合。」周三大骇道:「这种口诀,那怕走江湖的相面先生,也不能够一句话包罗万象。
请教请教,倒很新奇哩。」说著站住了。筱岑道:「怎地不走了。」周三道:「到了。
」筱岑道:「既是到了,进去坐了再说。」周三点头道:「最好。」于是周三扣了两三
记门,里面一个中年妇人出来开了一瞧道:「哎,周三少。」周三满面堆下笑来道:「
姑娘回来没有?」那妇人道:「差不多了,里间坐著呢。三姑娘刚刚回来。」那三姑娘
原是小峰的妹子叫做月峰,也是唱须生的。比小峰小三岁,今年恰正二十岁,还有几出
武行,所以搭了黄家班。至丹桂里唱,也是一等角色,文行拿手是:《黄金台》、《法
门寺》、《黑水国》等类。武行拿:《恶虎村》、《殷家堡》、《长坂坡》等类。铁杆
功夫也极好的。这当儿,只听得月峰在楼窗上,招呼道:「周三少,进来吧,小峰快来
哩。」周三便笑著拉筱岑一直上楼,到月峰的房里随意坐了,月峰瞧了筱岑一瞧。周三
忙代报名道:「这位是崇茂钱庄的大挡手,杜大少。久慕你们姐妹两个,特地托我介绍
过来,请教请教。杜大少虽则在钱庄做挡手,其实是做过翰林的。」筱岑一想,牛皮吹
得太大了,况且他们是京里出来的,又是和这班老官做淘的,决计使不得,便道:「三
兄瞎说哉,不过那一年秋闱侥幸过的。」月峰道:「原来是位孝廉公,哪一科恭喜的。
」筱岑道:「二十三岁的那一年。」月峰道:「贵庚多少?」筱岑道:「恰正三十。」
月峰道:「上两科是末一次科分了,北闱呢?南闱?」筱岑道:「南京考的。」月峰道
:「那是和张大少同年了。记得那一回的副主考,是曹晶,头场是《王导登治城论》是
三题,《识时务者为俊杰》是四题,头二题是出的很古怪的,叫做……叫做?」想了一
回回那筱岑道:「怎样的很长的,一时说不来了。」筱岑想:却记不来了,真真如天之
幸。恰听见叩门声响,月峰便伏著窗盘上,不问这门的话了。原来小峰同著一个人一起
回来,一直进自己房里去了。筱岑这点子让他能干的,怕月峰又要问起,假意儿偷瞧小
峰。只见小峰同来的一个人:却是个少年,穿著英白春妙的夹衫,蟹壳青实地纱,一字
襟坎肩,鼻架金丝眼镜,嘴含纸卷烟,指儿上晶光耀目,黄头般大的一对金刚钻的戒指
儿。摇著金牙小扇,举止风流,神采飞扬。容貌约有三旬左右,稍有几点麻疤儿,皮色
白嫩,愈显其俏。只听得小峰道:「李家妈挑的膏子呢?」就是那开门的中年妇人答应
道:「交给三姑娘收著呢。」月峰接口道:「在这儿哩,来了。」说著,在十景架上拿
著个蜜缸送过去了。筱岑悄悄地和周三道:「和小峰同来的那个人,认识吗?」周三道
:「就是方才说的那个什么词人呀。」筱岑点了点头,又道:「你刚才替我吹牛吹得太
过分了。我连忙扳过来,岂知弄僵了,幸而小峰回来搭过了轿。我看月峰著实有点道理
的,这么考试的一斗,非要让这个破绽拆穿了。月峰如此,小峰就更不是对手了。我想
索性做实他,倒很有希望。」周三道:「怎的做法?」筱岑道:「我们走吧,马上去买
一本这一科的闱墨看熟了,再来对付他们。我著手干了,你不要吃醋。」周三原来想狠
狠的弄他一弄,如何不答应。于是略坐一坐,恰好小峰走来,光个面子。因为有心上人
在这儿,也没工夫应酬他们。周三又替筱岑担心,也不敢多说,便站起身来,说要走了
。小峰巴不得他俩走了,虚留一声,送了几步。倒是月峰瞧著姓杜的是举人很近情,连
忙赶过来直送到楼下。结结实实的说明儿一定要请过来谈谈,或者「丹桂」听戏,等下
了台,一起回来。还说明明儿是唱《花蝴蝶》。说到这里,身上摸出两张入座券,说是
送给周三少,杜大少的。明儿一定过去赏个光。周三、筱岑接了入座券,应承了明儿一
定要赏鉴妙技。月峰心里非常欢喜,直送到门口,瞧著周三、筱岑转过弯儿不见了,便
关门进去。
且说周三道:「好生奇怪,往常月峰没有如此亲热,小峰无此冷淡。今儿一变,竟
变得大反其常了。」筱岑笑道:「如今信得过我的话吗?我的钓学是得过最优等的毕业
文凭的。今儿还不曾施吕旺之大才,展子房之鸿划,月峰已倾倒万分了。」周三笑道:
「罢也,闱墨不要忘记买来。」筱岑也不觉好笑道:「我忘了,小峰住的是什么里。」
周三笑道:「你休问得出来。」筱岑道:「方才只顾说话,马马虎虎的进去了,不曾留
心呀。」周三道:「不是『日兴里』嘛,这里不是东新桥嘛。」筱岑站住了脚,认了一
认,道:「不错,如此别过了。我坐车回庄去。明儿我来约你。」周三道:「横竖我明
儿要到宝庄上打票子呢。」筱岑道:「就是海底枪笆的一件生意嘛,不知道要预备多少
。我也搭些子小份儿,靠靠三阿哥的福。」周三大为得意的想:这空中楼阁我居然造的
这么华丽。便没口子的答应著「可以,可以」。于是一拱而别。筱岑便雇了一乘「野鸡
东洋车」向前马路去了。要知怎样情,且看下回便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