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碧玉楼周子言摆酒 青莲阁何少鹤开灯(第2页)
花翎,道台衙门,犹如自己家里的一般,随便跑出跑进,那怕苏州去三大宪衙门,也三
不两时的跑来跑去。谁不知道,我们上海姓王的原是大乡绅,然而也没曾做过抚台。好
姐姐哪里知道其中的细微曲折嗄。打听打听这儿果然有姓王的大乡绅,自然信以为真了
,这样的阔老不相与,还想相与谁呢?不过好姊姊没想到这一层,他既然是本地乡绅,
为什么要住在旅馆里呢?」黑牡丹道:「头里不知怎样,竟糊涂到这种地步,光景是少
欺了他,这几个月的孽债嗄,索性同你说了罢。那一天和你有了话儿之后,我虽然同那
讨厌的王八,没有离开,还是一答儿过日子,其实底里,不要说白天里了,就是睡了,
竟然请他看一件好东西哩!」周三道:「甚么好东西呀?可肯也给我看一看。」
黑牡丹笑道:「不肯不肯,你要看这好东西,还须好好的修上一千年,敲穿了五千
四十八个木鱼,只怕未必有得看呢!」周三拧了黑牡丹一把道:「我直是这样的薄福。
老实说,你好姊姊的好东西,也赏鉴过了,端的人间少有,天上无双,色香味三者足备
。」说著这里,黑牡丹捧著脸道:「你真的不要脸的,说出这话来哩,你若是要看我的
好东西也容易,只是看了别悔嗄!」周三道:「不悔不悔。」黑牡丹便笑著,翻转身去
道:「看罢,请你一夜到天明看我的头发团,你说趣味儿浓吗?情致儿趣吗?」(此确
是妇人的顶门拳,大凡男子最怕是这一来。)周三哈哈地笑道:「原来是这个好东西!
那是不要看,不要看。好姐姐,若是要给这个好东西我看看时,我宁可死了,倒还爽快
得好多著呢!」黑牡丹翻过身来笑道:「你要看呀,就给你看哩,你说不悔的呀,怎地
急到这等地位,直说情愿死的呢?」周三叹了一口气道:「……嗳!如今我的心都碎了
,你待我的好处,比爷娘还要加上一百倍。(奇语:浪荡儿都有此设想,大凡男子,对
待妻妾之心,对待父母,可谓孝子矣!况情妇哉!)不要说别的,就是我那老婆,我也
试穿了,也不是真心的爱我;其实也不过爱我的钱吧!你真真的爱我的人哩,可想好姐
姐的心坎儿上只有我了,所以不理八哥哩。虽是一枕儿睡著,老实不理他了,拿背去对
待他哩!至于说到看这头发团,端的死得人的何以了。方才说我的老婆也不是真心爱我
呢,但不过也是爱我的钱罢哩。你可知道,我那老婆问我要钱了,他便什么都肯,乔张
乔致,活笑煞人。(有趣。)譬如她要多少钱,立刻拿出多少钱来给她,她便比著婊子
还浪。(算这周三的老婆晦气。)若是没给她时,端整看头发团吧。而且我那老婆不光
是这一门儿哩,还有个浇头哩。」黑牡丹诧异道:「什么说?还有怎样的浇头呢?」周
三道:「这个浇头益发的使人死不得,活不得哩!真真使的人闷死、气死,然而又觉得
好笑。既是预备著请我看头发团了,一定是衫儿裤儿穿得齐齐整整,有棱有角;最狠的
是那根裤带儿,至少结了五七个死结。」(发松。)黑牡丹听了,笑道:「我认识怎么
样的浇头哩,原来这个,却是一定的道理。」说到这里,不知怎地他俩没声息了,好一
顿工夫,不知怎地,那妆台上,瓶儿内,插著的一枝什么花儿,无端的花瓣儿散了一台
。(奇文,妙想,有小说以来未有此种笔墨,《红楼梦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金瓶梅》,
无此笔墨,即《聊斋志异》也无此种好笔墨。《伏狐》等篇,我嫌言淫秽矣!)于是又
听得他俩说话了,而且他俩说起话来,又变了个声浪,仿佛很没气力似的。(妙极妙极
,叹为观止。)那黑牡丹道:「我决计同那讨厌的王八要离开了,就在这三天之内了。
我已看准了三星里的房屋了,你快去租了。」周三道:「我也顾不得朋友的面子了,(
交友者听著。)马上去付定洋就是了。」说罢,又抽了一阵鸦片烟,其实已是张灯时分
了。周三便道:「明儿我三星里去了,再来给你信吧。」黑牡丹道:「多早晚可以来呢
?」周三想了一想道:「光景三点钟,可以来了。」黑牡丹道:「索性五点钟,小花园
吃茶吧。」周三连连答应道:「很好很好,我正想小花园去喝茶,苦的没一点儿暇。明
儿那么有得小花园去喝茶哩,还须瞧瞧那个书画会呢,不知道可有名家的书画在里头吗
?」黑牡丹又仔细叮咛了一阵,始放周三出去。吾且慢说。
且说那周三,出了长春里,坐上包车,江北阿三问到哪里去。周三道:「群玉坊,
群玉坊。快点儿,快点儿。」江北阿三答应一声,如飞而去。须臾已到,宝善街群玉坊
口,周三便跳下车来,一溜烟,溜进第五家碧玉楼谢秋云房里,一迭连声地叫道:「拿
请客票来,拿请客票来!喊个双台下去,扒翅扒翅,快点快点。」(风头出足,谨防节
上。)房间里的阿金姐,连忙堆上笑来道:「周三少,咦!要照应先生哉。」赶忙著端
上笔墨砚台,请客票、局票等项。周三便提起笔来,横七竖八的乱画了一阵。墨汁淋漓
,染了阿金姐一手。阿金姐道:「水弄得多哉,倪手浪才是勒浪哉。」周三笑道:「越
多越来呀!」阿金姐瞟了周三一眼,笑了一笑,自去交给相帮的,按著开载的住址,一
张一张的请去。阿金姐又忙著替周三烧鸦片烟,周三便对面躺下,四面一瞧,说道:「
秋云呢?」阿金姐道:「堂唱去哉,就要来格。」于是抽烟胡闹了一阵,那相帮回报道
:「海南春请客,说晓得哉!青莲阁请客,说就来。其余通通勿来浪。」周三点点头道
:「什么说,其余通通没有请到呢?那么不得了,连我自己只有四个人,哪里可以吃双
台呢?」(有点滑气露出来了)阿金姐道:「喊野喊子下去哉,前趟朱七少,独个子吃
双台得来,四个人那哼说吃勿来双台呢!并且作兴还有朋友来呢。」周三道:「那朱七
是天字第一号的瘟生呀!说他做甚?我是有老规矩的,八个人吃一台,九个人吃双台。
别人家九个、十个挤著一个台面上,脸都不要的,我却做不来。这几个人要我吃双台,
这么的瘟,我也不肯。」阿金姐道:「停儿朋友到齐了,再说吧!」(含糊得妙,实已
看透周三居心。)
接著,王八到来,道:「孙直夫说,同你没有叙过,他所以不肯来应酬。」周三听
到这一句,从烟榻上直跳起来道:「不肯来吗?阿金姐,快快下去退了,今儿不请客了
,一台也不要了。」(如见其肺肝然。)阿金姐冲口而出道:「格末三少哉!……」。
底下还没说出甚样话来,王八忙抢过来道:「别慌别慌,还有话呢!如今直夫,翻到小
瑯环眉影楼那里去了,你先去应酬了他的台面,他便翻过来,应酬你这儿的台面,你若
安心要同他拉拢,这倒不好应酬,他们老官脾气,须要别人先走上去才是道理。他那里
双双台哩,台面上邀几位过来,只怕一台还不够呢?」阿金姐忙接说道:「本底子,倪
搭双台来浪呀!」(阿金姐看看描头吧,还是让他少吃一台的好,担子儿轻些呢。)王
八道:「这么著好极了,去吧。」周三也自高兴,吩咐阿金姐道:「倘使陈少鹤陈大少
来时,叫他不要走,我就来的。」说罢,同王八一路去了。
须臾陈大到来,阿金姐一看道:「咦!原来是耐该位陈大少,我认识陆搭个陈大少
来、……阿咦!……耐戴格啥人格孝呀?」陈大道:「你瞧呢?头发留得这么两三寸长
,终是老太爷故世哩。」阿金姐道:「嗄!老太爷死脱哉,恭喜耐陈大少爷,贺喜陈大
少爷。」(奇谈奇谈)陈大笑道:「你到说得诧异的狠,人家死脱了爷娘,哪里有什么
恭喜哩,贺喜哩!如今老太爷故世了,我却苦哩!当铺里头、公司里头,事情儿乱糟糟
的,一天到晚没一点儿空暇,都要自己去经管,经管真真麻烦死人了,连这抽大烟都没
工夫。」阿金姐道:「倪秋云先生人品也好,曲子也好,应酬工夫也是一等,身体么要
算顶干净哉!该一节已经半节把哉,还勿曾留过一户客人来,耐陈大少自家去想吧,阿
是比公子公馆里格奶奶还要干净点哚。请耐陈大少爷照应照应,故歇来浪,出堂唱就要
居快哉,耐陈大少爷,一定中意格。」说著,伏在窗盘上,喊道:「阿德保,去催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