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痴公子痴的凶认大姐做小姐 精光棍精得妙以下人充上人(第2页)
正是:
一家女儿百家求,一个求成各罢休。
谁料不成施毒意,巧将鸦鸟作雎鸠。
却说袁空果然悄悄走到江家门上,恰好江信在楼下坐著,袁空连忙上前拱手道:「老官儿,可还认得我么?」江信见了,一时想不起来,道:「不知在何处会过,到有些面善。」袁空笑道:「你前日在我县中相遇,你就忘了。」江信想了半日道:「可是在石狮子前相见的这位相公么?」袁空笑道:「正是。」江信道:「相公来此何干?」袁空道:「我有一个相知在此,不期遇他不著,顺便来看看你。」江信道:「相公走得辛苦了,可在此坐坐,我拿茶出来。」袁空道:「茶到不消,你这里可有个酒店么?我走得力乏了,要些接力。」江信道:「前面小桥边亭子上就是个酒店,我做主人请相公罢。」袁空道:「岂有此理?我初到这里不熟,烦老兄一陪。」原来这江信是个酒徒,听见吃酒,就有个邀客陪主之意,今见袁空肯请他,便不胜欢喜道:「既是相公不喜吃冷静杯,小老儿祇得要奉陪了。」
于是二人离了门前,走入酒店,两人对酌而饮。江信吃了半日,渐有醉意,因停杯问道:「我这人真是懵懂,吃著酒,连相公姓名也不曾请教过。」袁空笑道:「我是上虞县袁空。」
二人又吃了半晌,袁空便问道:「你家老爷近日如何?」江信道:「我家老爷,在家无非赏花赏月,山水陶情而已。」袁空道:「前日,我闻得赫公子央你府中太爷为媒,求聘你家小姐,这事有的么?」江信道:「有的,有的。但他来的迟了,我家小姐已许人了。」袁空吃惊问道:「我前日在县前会你,你说老爷择婿谨慎,小姐未曾许人。为何隔不多时,就许人了?」江信道:「我也一向不晓得,就是前日太爷来时,见我家老爷回了,我想这侯伯之家结亲,也是兴头体面之事,为何回了?我家妈妈说道:‘你还不知道,今年春天,老爷夫人当面亲口许了双公子,今年冬天就来做亲了。’我方才晓得小姐是有人家的了。」
袁空道:「这双公子,为何你家老爷就肯将小姐许他?」江信使将双公子少年多才,是小时就继名与老爷为子的,又细细说了一番,他是兄妹成亲的了。袁空听了,心下冷了一半。坐不得一会儿,还了酒钱起身。江信道:「今日相扰,改日我做东吧。」
袁空别过,一路寻思道:「我在公子面前,夸了许多嘴,祇说江阁老是推辞说谎,谁知果有了女婿。我如今怎好去见公子?倘或发作起来,说我无用,就要将银子退还他了。」遂一路闷闷不快,祇得先到家中。妻子穆氏与女儿接著,穆氏问道:「你去江阁老家做媒,事情如何了?」袁空祇是摇头,细细说了一遍,道:「我如今不便就去回复公子,且躲两日,打点些说话。再去见他方好。」
这一夜,袁空同著妻子睡到半夜,因想著这件事,便翻来覆去,因对穆氏说道:「我如今现拿著白晃晃的一个元宝,在家放著,如今怎舍得轻轻送出?我如今祇得要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到也是件奇事。况众帮闲俱是得过银子的,自然要出力帮我,你道如何?」穆氏听了,也自欢喜道:「祇要做得隐秀,也是妙事。」
袁空再三忖度,见天色已明,随即起来,吃些点心出门。寻见这几个分过银子的帮闲,细细说知道:「江家事,万难成,今日祇得要将原银退还公子了。」众人见说,俱哑口不言。袁空道:「你们不言不语,想是前日的银子用去了么?」众人祇得说道:「不瞒袁兄说,我们的事,你俱晓得的。又不会营运,无非日日祇靠著公子,赚些落些,回去养妻子。前日这些些,拿到家中,不是籴米,就是讨当,并还店帐去了。你如今来要,一时如何有得拿出来?」
袁空听了著急道:「怎么你们这样穷?一个银子到手,就完得这样快!我的尚原封不动在那里。如今叫我怎样去回公子?倘然公子追起原银,岂不带累我受气?受气还是小事,难道你们又赖得他的?祇怕明日送官送府追比,事也是有的。你们前日不听见公子说的,逆他者分文不与。我若今日做成了达亲事,再要他拿出几个来,他也是欢喜的。如今叫我怎么好?」众人俱不做声,祇有一个说道:「这宗银子,公子便杀我们也无用,祇好寻别件事补他罢了。再不然,我们众人轮流打听,有好的来说,难道祇有江小姐,是公子中意的?」
袁空道:「你们也不晓得公子的心事。我前日在他面前,说得十分美貌,故他专心要娶,别人决不中意。我如今细想了一个妙法,惟有将计就计,瞒他方妙。祇要你们大家尽心尽力,若是做成,不但前银不还,后来还要受用不了,还可分些你们用用。你们可肯么?」众人听了大喜,道:「此乃绝美之事,不还前银,且得后利,何乐而不为?你有甚妙法?快些说来,好去行事。」袁空道:「江家亲事再不必提了。况且他是个相府堂堂阁老,我与你一介之人,岂可近得正人君子?祇好在这些豪华公子处,胁肩献笑,甘作下流,鬼混而已。如今江小姐已被双星聘去,万无挽回之处。若要一径对公子说去,不但追银,还讨得许多不快活。将来你我的衣食饭碗还要弄脱。如今惟有瞒他一法,骗他一场,落些银子,大家去快活罢了。」众人道:「若是瞒得他过,骗得他倒,可知好哩。但那里去寻这江小姐嫁他?」
袁空道:「我如今若在婊子中捡选美貌,假充江小姐嫁去成亲,后来毕竟不妥。况且不是原物,就要被他看破。若是弄了他聘礼,瞒著人悄悄买个女子,充著嫁去,自然一时难辨真假,到也罢了。祇是这一宗富贵,白白总承了别人,甚是可惜。我想起来,不如你们那家有令爱的,假充嫁去,岂不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件妙事。」众人听了道:「计策虽好,祇是我们的女儿,大的大,小的小,就是不大不小,也是拿不出的人物,怎好假充?这个富贵,祇好让别人罢了。」袁空道:「这就可惜了。」
内中一个说道:「我们虽然没有,袁兄你是有的,何不就借重令爱吧。」袁空道:「我这女儿,虽然有三分颜色,今年十七岁了,我一向要替他寻个好丈夫,养我过日子的。我如今也祇得没奈何,要行此计了。」众人见袁空肯将女儿去搪塞赫公子,俱欢喜道:「若得令爱嫁了他,我们后来走动,也有内助之人了。祇不知明日怎样个嫁法,也要他看不破方好。」袁空道:「如今这件事,我因你们银子俱花费了,叫我一时设法,故行此苦肉计。如今我去见公子,祇说是江阁老应承,你们在公子面前,多索聘金,我也不愿多得,也照前日均分,大家得些何如?」众人听了,俱大喜道:「若是如此,袁兄是扶持我们赚钱了。」袁空道:「一个弟兄相与,那里论得?」众人又问道:「日后嫁娶,又如何计较?」袁空道:「我如今也打点在此。」因附耳说道:「以后祇消如此这般。」众人听了大喜。袁空别过,自去见赫公子。祇因这一去,有分教:假假承当,真真错认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