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巧帮闲惯弄假藏底脚贫女穴中 瞎公子错认真饱老拳丈人峰下(第2页)
赫公子忽听见说是江太师,心下吃了一惊,遂连忙要将马兜住。争奈那马走急了,一时收不住,早跑到寺前。已看见一个白须老者,同著几个戴东坡巾的朋友,坐在那里看山水、说闲话,忙勒转马来。再问人时,方知果是他的丈人。因暗想道:「我既马跑到此,这些打围的行径,一定被他看见。他还要笑我新郎不在房中与他小姐作乐,却在此深山中寻野食。但我如今若是不去见他,他又在那里看见了﹔若是要去见他,又是不曾过门的新女婿。今又这般打扮,怎好相见?」因在马上踌躇了半晌,忽又想道:「丑媳妇免不得要见公婆,岂有做亲月余的新女婿,不见丈人之理?今又在此相遇,不去相见,岂不被他笑我是不知礼仪之人?转要怪我了。」
遂下了马,将马系在一株树上,把衣服一抖,连忙趋步走到江阁老面前,深深一揖道:「小婿偶猎山中,不知岳父大人在此,有失趋避,望岳父大人恕罪。」江章正同著人观望山色,忽见这个人走到面前,如此称呼,心中不胜惊怪道:「我与你非亲非故,素无一面,你莫非认错了?」赫公子道:「浙中宰相王侯能有几个,焉有差错?小婿既蒙岳父不弃,结为姻眷,令爱蕊珠小姐,久已百两迎归,洞房花烛,今经弥月,正欲偕令爱小姐归宁,少申感佩之私,不期今日草草在此相遇,殊觉不恭,还望岳父大人恕罪。」又深深一揖,低头拱立。江章听了大怒道:「我看你这个人,声音洪亮,头大面圆,衣裳有缝,行动有影,既非山精水怪,又不是丧心病狂,为何青天白日,捏造此无稽之谈,殊为可恼,又殊为可笑。」
赫公子听了著急道:「明明之事,怎说无稽?令爱蕊珠小姐,现娶在我家,久已恩若漆胶,情同鱼水。今日岳丈为何不认我小婿,莫非以我小婿打猎,行藏不甚美观,故装腔不认么?」江章听了,越发大怒道:「无端狂畜,怎敢戏辱朝廷大臣!我小女正金屋藏娇,岂肯轻事庸人,你怎敢诬言厮认,玷污清名?真乃无法无天,自寻死路之人也!」因挥众家人道:「可快快拿住这个游嘴光棍,送官究治!」众家人听见这人大言不惭,将小姐说得狼狼藉藉,尽皆怒目狰狞,欲要动手挥拳,祇碍著江章有休休容人之量,不曾开口,大家祇得忍耐。今见江章动怒叫拿,便一时十数个家人,一齐拥来,且不拿住,先用拳打脚踢,如雨点的打来。赫公子正打帐辨明,要江阁老相认,忽见管家赶来行凶,他便心中大怒道:「你这些该死的奴才,一个姑爷都不认了,我回去对小姐说了,著实处你们这些放肆大胆的奴才!」众人见骂,越发大怒,骂道:「你这该死的虾蟆,怎敢妄想天鹅肉吃!我家小姐,肯嫁你这个丑驴?」遂一齐打将上来。原来赫公子曾学习过拳棒,一时被打急了,便丢开架子,东西招架。赫公子虽然会打,争奈独自一人,打退这个,那个又来。江家人见他手脚来得,一发攥住不放。
公子发怒,大嚷大骂,道:「我一个赫王侯公子,却被你奴才们凌辱!」众人听见,方知他是个有名的赫痴公子。众人手脚略慢了些,早被赫公子望著空处,一个飞脚,打倒了一个家人,便探身向外逃走。跑到马前,腾身上马,不顾性命的逃去了。江家人赶来,见他上马,追赶不及,祇得回来禀道:「原来这人被打急了,方说出是上虞县有名的赫痴公子。」江章听了含怒道:「原来就是这个小畜生!」因想道:「前日托莫知府求亲,我已回了,怎他今日如此狂妄?」再将他方才这些说话,细细想去,又说得有枝有叶。心中想道:「我女孩儿好端端坐在家中,受这畜生在外轻薄造言,殊为可恨!此中必有奇怪不明之事,他方敢如此。」因叫过两个家人来分付道:「你可到赫家左近,细细打听了回我。」两家人领命去了。
你道江章为何在此,原来这四明山乃第九洞天,山峰有二百八十二处,内中有芙蓉等峰,皆四面玲珑,供人游玩。故江章同三四老友来此,今日被赫公子一番吵闹,便无兴赏玩。连夜回家,告知夫人小姐,大家以为笑谈不题。
却说赫家家人在山中打了许多野兽,便撤了围网,祇不见了公子。有人看见说道:「公子射中了青獐,自己赶过山坡去了。」众家人便一齐寻来。才转过山坡,却见公子飞马而来。众家人歇著等侯。不一时马到面前,公子在马上大叫道:「快些回去,快些回去!」众家人忙将公子一看,却见公子披头散发,浑身衣服扯碎,众家人见了大惊,齐上前问道:「公子同甚么人惹气,弄得这般嘴脸回来?」连忙将马头笼住,扶公子下马,忙将带来的衣帽脱换。众家人又问,公子祇叫:「抉些回去,了不得,到家去细说。」众家人俱不知为甚缘故,祇得望原路而回。
两个帮闲一路再三细问,方知公子遇著了江阁老,认做丈人,被江阁老喝令家人凌辱,便吓得哑口无言,不敢再问。就担著一团干系,晓得这件事决裂,又不好私自逃走,祇得同著公子一路回家。公子一到家中,怒气吽吽,竟往小姐房中直走。爱姐见公子进房,连忙笑脸相迎道:「公子回来了?」赫公子怒气填胸,睁著两眼直视道:「你可是江蕊珠小姐么?你父亲不认我做女婿,说你是假的,将我百般凌辱。你今日是真是假,快还我一个明白,好同你去对证!」说罢怒发如雷。
爱姐听了,方晓得事情已破,今日事到其间,祇得要将父母的心诀行了。遂连忙说道:「公子差了,我父亲姓袁,你是袁家的女婿,怎么认在江家名下做女婿起来?你自己错了,受人凌辱,怎么回来拿我出气?」赫公子听了大惊道:「我娶的是江阁老的蕊珠小姐,你怎么姓袁?你且说你的父亲端的叫甚名字!」爱姐道:「我父亲终日在你家走动,难道公子不认得?」公子听了,越发大惊道:「我家何曾有你父亲往来?不说明,我要气死也!」
爱姐笑道:「我父亲就是袁空。是你千求万求,央人说合,我父亲方应允,将我嫁了你。为何今日好端端走来寻事?」公子听见说是袁空的女儿,就急得暴跳如雷,不胜大怒。骂道:「袁空该死的奴才,你是我奴颜婢膝门下的走狗,怎敢将你这贱人,假充了江蕊珠,来骗我千金聘物?我一个王侯公子,怎与你这贱人做夫妻,气死我也!我如今祇打死了你这贱人,还消不得我这口恶气!」便不由分说,赶上前,一把揪住衣服,动手就打。爱姐连忙用手架住,不慌不忙的笑说道:「公子还看往日夫妻情分,不可动粗,伤了恩爱。」公子大怒骂道:「贼泼贱!我一个王侯公子,怎肯被你玷辱?」说罢又是一拳打来,爱姐又拦住了,又笑说道:「公子不可如此,我虽然贫贱,是你娶我来的,不是我无耻勾引搭识,私进你门。况且花烛成亲,拜堂见婆,亲朋庆贺,一瓜一葛,同偕到老的夫妻,你还该忍耐三分。」
赫公子那里听他说话,祇叫打死他,连忙又是一拳打来,又被爱姐接住道:「一个人身总是父母怀胎生长,无分好丑。况且丑妇家中宝,你看我比江小姐差了那一件儿?我今五官俱足,眉目皆全,虽无窈窕轻盈,却也有红有白。况江小姐是深闺娇养,未必如我知疼著热,公子万不可任性欺人。从来说赶人不可赶上,我与你既做了被窝中恩爱夫妻,就论不得孰贵孰贱,谁弱谁强。你今不把我看承,无情无义,我已让过你三拳,公子若不改念,我也祇得要犯分了。」公子听罢,越发大怒,骂道:「你这贱人,敢打我么?气死我也!」又是兜心一拳打来,早被爱姐一把接住,往下一揿,下面又将小脚一勾,公子不曾防备,早一跤跌在地板上。祇因这一跌,有分教:骂出思情,打成相识。不幻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