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节孝难忘半就半推愁忤逆 死生说破大惊大喜快团圆(第2页)
双星遂到东厅,来拜见江阁老道:「小婿因归省心急,有失趋侍,少答劬劳,即当晨昏子舍,怎反劳岳父大人跋涉远道,叫小婿于心何安?」江阁老道:「儿女情深,不来则事不了,故劳而不倦,状元宜念之。」说不完,彩云早也出来见了。见毕,双星因说道:「事有根因,我双星与贤卿所续之盟,是为江非为双也。贤卿为何远迢迢到此?」彩云因答道:「事难逆料,状元与贱妾所守之戒,是言死而非言生也,贱妾是以急忙忙而来。」
双星听了,一时摸不著头路。因是初见面,不好十分抢先,祇得隐忍出来,又见母亲。双夫人因责备他道:「你当先初出门时,你原说要寻一个媳妇,归来侍奉我。后秋试来家,你又说寻著了江家小姐,幸不辱命。今你又侥幸中了状元,江阁老又亲送女儿来与你做媳妇,自是一件完完全全的美事,为何你反不悦?莫非你道我做母亲的福薄,受不起你夫妻之拜么?」双星道:「母亲不要错怪了孩儿,孩儿所说寻著了江家小姐,是大女蕊珠小姐,非二女彩云小姐也。」双夫人道:「既是大小姐,为何江亲家又送二小姐来?」双星道:「有个缘故,大小姐不幸遭变,为守孩儿之节死了,故岳父不欲寒此盟,又苦苦送二小姐来相续。」
双夫人道:「续盟之意,江亲家可曾与你说过?」双星道:「已说过了。」双夫人道:「你可曾应承?」双星道:「孩儿原不欲应承,祇因大小姐有遗书再三嘱托,孩儿不敢负他之情,故勉强应承了。」双夫人道:「应承后可曾结亲?」双星道:「亲虽权宜结了,孩儿因忘不得大小姐之义,却实实不曾同床。」双夫人道:「你这就大差了。你虽属意大小姐,大小姐虽为你尽节,然今亦已死矣。你纵义不可忘,祇合不忘于心,再没个身为朝廷臣子,而守匹夫不娶小节之理。江亲家以二小姐续盟,自是一团美意。你若必欲守义,就不该应承,就不该结亲﹔既已结亲,而又不与同床,你不负心固是矣,而此女则何辜?殊觉不情。况你在壮年,不遂家室,将何以报母命?大差,大差!快从母命,待我与你再结花烛。」双星道:「母亲之命,焉敢有违。但不必同床,却是孩儿报答蕊珠小姐之一点痴念,万万不可回也。」双夫人笑一笑道:「我儿莫要说明,倘到其间,这点痴念,祇怕又要回了,却将如何?」双星说到伤心,不觉凄然欲哭道:「母亲,母亲,若要孩儿这点痴回时,除非蕊珠小姐再世重生,方才可也·」
双夫人听了,又笑一笑道:「若是这等说,我要回你的痴念头便容易了。」双星也祇说母亲取笑,也不放在心上。双夫人果然叫人检了一个黄道吉日,满厅结彩铺毡,又命乐人鼓乐喧天,又命家人披红挂彩,又命礼生往来赞襄,十分丰盛热闹。到了黄昏,满厅上点得灯烛辉煌。礼生喝礼,先请了状元新郎出来,然后一阵侍妾簇拥著珠冠霞帔阁老小姐出来,同拜天地,又同拜母亲双夫人,又同拜泰山江阁老。拜毕,然后笙箫鼓乐,迎入洞房。
正是:
白面乌纱正少年,琼姿玉貌果天然。
若非种下风流福,安得牵成萝琵缘?
状元与小姐到了房中,虽是对面而坐,同饮合欢,却面前摆著两席酒,相隔甚远。席上的锭盛糖果,又高高堆起,遮得严严,新人虽揭去盖头,却缨络垂垂,挂了一面,那里看得分明。况双星心下已明知是彩云小姐,又低著头不甚去看,那里知道是谁。左右侍妾,送上合卺酒来,默饮了数杯,俱不说话。又坐了半晌,将有请入鸳帏之意,双星方开口对著新人说道:「良宵花烛,前已结矣。合卺之卮,前已饮矣。今夕复举者,不过奉家慈之命,以尽贤卿远来之意。至于我双星感念令先姐之思义,死生不变,此贤卿所深知,不待今日言矣。分榻而寝,前已有定例,不待今日又讲矣。夜漏已下,请贤卿自便,我双星要与令先姐结梦中之花烛矣。疏冷之罪,统容荆请。」
说罢就要急走出房去。祇见新人将双手分开面上的珠络,高声叫道:「双郎,双郎,你看我是那个?你果真为我蕊珠多情如此耶!你果真为我蕊珠守盟如此耶!我江蕊珠获此义夫,好侥幸耶!」双星突然听见蕊珠小姐说话,吃了一惊,再定睛一看,认得果是蕊珠小姐。这一喜非常,便不问是生是死,是真是假,忙走上前,一把抱定不放。道:「小姐呀,小姐呀!你撇得我双星好狠耶,你想得双星好苦耶!你今日在此,难道不曾死耶,你难道重生耶,莫非还是梦耶?快说个明白?」小姐道:「状元不须惊疑,妻已死矣,幸得有救,重生在此。」双星道:「果是真么?」小姐道:「若不是真,小妹缘何在此?」双星方大喜道:「贤妹果重生,祇怕我双星又要喜死耶?贤妹呀,贤妹呀,且莫说你为我双星投河面死之大节,即遗书托令妹续盟这一段委曲深情,也感激不尽。」
小姐道:「状元为我辞婚屠府,而甘受海上风涛之险,这且慢论,祇舍妹续盟一段,而状元既念妻之情而不忍违,又守妾之义而断不染,真古今钟情人所未有,叫我小妹如何不私心喜而生敬?」双星道:「此一举,在贤妹可以表情,在愚兄可以明心,俱得矣。祇可怜令妹,碌碌为人,而徒享虚名,毫无实际,他一副娇羞热面,也不知受了我双星多少抢白﹔他一片恳款真心,我双星竟不曾领受他半分。今日得与夫人相见,而再一回思,殊觉不情,不能无罪。明日还求贤妹,率我去负荆以请。」蕊珠小姐道:「这也不消了。舍妹前边的苦尽,后面自然甘来,何须性急?可趁此花烛,著人请来,当面讲明,使大家欢喜。」
侍妾才打帐去请,原来彩云此时正俏俏伏在房门外,听他二人说话,听到二人说他许多好处,再听见叫侍妾请他,不待请竟揭开房帏,笑嘻嘻走了入来,说道:「二新人幸喜相逢,我小妹也祇得要三曹对案了。状元疑小姐的手书是假,今请问小姐是假不是假?姐姐疑状元与妹子之花烛,未必无染,今请问状元是有染是无染?」双星与蕊珠小姐一齐笑说道:「手书固然是真,而续盟亦未尝假。从前虽说无染,而向后请将颜色染深些,以补不足,亦未为不可。二小姐何必这等著急?」彩云听了,也忍不住笑将起来。双星因命撤去套筵,重取芳樽美味,三人促膝而饮。细说从前许多情义,彼此快心。直饮到醉乡深处,方议定今宵巫峡行云,明夕阳台行雨,先送彩云到高唐等梦,然后双星携蕊殊小姐同入温柔,以完满昔日之愿。正是:
人心乐处花疑笑,好事成时烛有光。
不识今宵鸳帐里,痴魂销出许多香。
到了次夜,蕊珠小姐了无妒意,立逼双郎与彩云践约。
正是:
记得闻香甘咽唾,常羞对美苦流涎。
今宵得做鸳鸯梦,这段风流岂羡仙。
双星闺中快乐,过了三朝,然后重率大小两个媳妇,拜见婆婆。双夫人见他一夫二妇,美美满满,如鱼水和谐,怎么不喜。又同拜见岳丈,江阁老更是欣然。大家欢欢喜喜,倏忽过了半年。
江阁老见住久,忽思量要回去。双星因与母亲商量道:「两个媳妇本该留在家中,侍奉母亲。但岳父母老年无子,教他独自回去,却于心不安。」双夫人道:「江亲家将两个女儿嫁你,原因你作半子之靠,若一旦留下两个媳妇,岂不失他之望?况你自幼原过继与他为子,就不赘你为婿,也不该忘恩负义。何况招赘之后,又有许多恩义,怎生丢得下。你自同两个媳妇去完你之事,不须虑我,我自有双辰侍奉。况双辰已列青衿,又定了亲事,自能料理家事。」双星听了,一时主张不定。转是两个媳妇不肯,道:「岂有媳妇不事婆婆之理?既是叔叔料理得家事,何不连婆婆也接了同去,祇当随子赴任,庶几两便。」双夫人却不得媳妇之情,祇得允了。便急急替双辰完了亲事,然后一同往浙,到了江府。
江夫人久已有野鹤报知,今日母子重逢,其乐非常。又见双星同双夫人俱来,知是长久之计,更加欢喜。从此两家合作一家,骨肉团圆,快乐无穷。后来双星的官,也做到侍郎,无忝父亲书香一脉。又勉励兄弟双辰,也成了进士。蕊珠与彩云各生一子,俱登科甲。江阁老夫妻,俱是双星做了半子送终。又以一子继了江姓。双星恩义无亏,故至今相传,以为佳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