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欲则不刚假狐媚明制登徒 狭难回避借虎势暗倾西子(第2页)
却说这年是东宫太子十月大婚,圣旨传出,要点选两浙民间女子二十上下者,进宫听选。遂差了数员太监,到各地方去捡选。这数员太监奉了圣旨,遂会齐在一处商议道:「这件事不可张扬。若民间晓得,将好女子隐匿藏开,或是乱嫁,故此往年选来的俱是平常,难中皇爷龙目。我们如今却悄悄出了都门,到了各府县地方,著在他身上,挨查送选。民间不做准备,便捡好的选来。倘蒙皇爷日后宠幸,也是我们一场大功。」众太监听了大喜,遂拈阉派定,悄悄出京,连夜望江南两浙而来。
单说浙省的太监,姓姚名尹,是个司礼太监,最有权势,朝中大小官员,俱尊敬他。忽一日到了浙江,歇在北新关上,方著人报知钱塘、仁和两县。两县见报大惊,连忙著人飞报各上司,即著人收拾公馆,自己打轿到船迎接。姚太监到了公馆,不一时大小官员俱来相见。姚太监方说是奉密旨,点选幼女入宫。 「因恐民间隐匿,无奇色女子出献,故本监悄悄而来。今著合省府州县官,不论乡绅士庶,不论城郭居民,凡有女子之家,俱报名府县,汇名造册,送至本监,以定去留。若府州县官,有奇色女子多者,论功升赏。加数少将丑陋抵塞者,以违旨论罪。尔等各宫,须小心在意。」众宫领命回衙,连夜做就文书,差人传报一省十二府七十五县去了。
不一日报到绍兴府中,莫知府见奉密旨,即悄悄报知各县,莫知府随著地方总甲,各乡各保以及媒婆卖婆,去家家挨查,户户搜寻。不一时闹动了城里城外,有女儿之家,闻了此信,俱惊得半死。也不论男女好丑,不问年纪多寡,祇要将女儿嫁了出去,便是万幸。再过了两日,连路上走过的标致学生,也不问他有妻无妻,竟扯到家中就将女儿配他了。
早有袁空晓得此信,便来对赫公子说道:「外面奉旨点选幼女,甚是厉害。公子所恨之人,何不如此如此,也是一件妙事。」赫公子听了,大喜道:「你说得大通,不可迟了。」随即来见莫知府说道:「姚公奉旨来选美女,侍御东宫,此乃朝廷大事,隐讳不得。治生久知江鉴湖令爱蕊珠小姐,国色无双,足堪上宠。老公祖何不指名开报,俏蒙上幸,老公祖大人,亦有荣宠之加矣。」莫知府道:「本府闻知江太师贤淑,已赘双不夜久矣。开报之事,实为不便。」赫公子笑道:「此言无非为小弟前日求亲起见,不愿朱陈,故设词推托。今其人尚在,而老公祖怎也为他推辞,莫非要攀承他是阁臣,而违背圣旨?况且有美于斯,舍之不报,而徒事旗母东施,以塞责上官,深为不便。明日治生晋揭姚公,少不得一一报知,谅老公祖亦不能徇情也。」遂将手一拱,悻悻而去。
莫知府听了赫公子这一番公报私仇之言,正欲回答,不期他竟不别而去。莫知府想了半日,竟没有主意。因想道:「我若依他举事,江太师面上,太觉没情。况且他又已许人,岂有拆人姻缘之理?若不依他,他又倚势欺人,定然报出,却如之奈何?」因想道:「我有主意,不如悄悄通知江相,使他隐藏,或是觅婿早嫁罢了。」随叫一个的当管家,分付道:「我不便修书,你可去拜上江太师爷,这般这般,事不可迟。」家人忙到江家去了。
却说赫公子见莫知府推辞,不胜恼恨,遂备了一副厚礼,连夜来见姚太监,送上礼物。姚太监见了,甚是欢喜道:「俺受此苦差,一些人事没曾带来,怎劳公子这般见爱?若不全收,又说我们内官家任性了。」赫公子道:「如此,足见公公直截。」二人茶过,赫公子一恭道:「晚生有一事请教公公,今来点选幼女,还是出之朝廷,还是别有属意么?」姚太监笑道:「公子怎么说出这样话来,一个煌煌天语,赫赫纶音,谁敢假借?」赫公子又一恭道:「奉旨选择幼女,还是实求美色,还是虚应故事?」
姚太监听了大笑道:「公子正在少年,怎知帝王家的受用?今日所选之女进宫,俱要千中选百,百中选十,十中选一。上等者送入三十六宫,中等者分居七十二院,以下三千粉黛,八百娇娥,都是世上无双,人间绝色。如有一人遭皇爷宠幸,赐称贵人,另居别院,则选择之人,俱有升赏。今我来此,实指望有几个美人,中得皇爷之意,异日富贵非小。」赫公子道:「既是如此,为何晚生所闻所见,而又最著美名于敝府敝县者,今府县竟不选进,以副公公之望,而但以丑陋进陈,何也?」姚太监听了大惊道:「那有此理?我已倒下圣旨,著府县严查。府县宫能有多大力量,怎敢大胆隐蔽?若果如此,待我重处几个,他自然害怕。但不知公子所说的这个美人,是何姓名,又是甚么人家,我好著府县官送来。」
赫公子道:「老公公若祇凭府县在民间搜求,虽有求美之心,而美人终不易得也。」姚太监忙问道:「这是为何?」赫公子道:「公公试想,龙有龙种,凤有凤胎。如今市井民间,村姑愚妇,所生者不过闲花野草,即有一二红颜,止可称民间之美,那里得能有天姿国色,入得九重之目?晚生想古所称沉鱼落雁、闭月羞花,皆是凛父母先天之灵秀而成,故绝色佳人,往往多出于名公矩卿阀阅之家。今这些大贵之家女儿,深藏金屋,秘隐琼闱,或仗祖父高官,或倚当朝现任,视客官为等闲,待府县如奴隶,则府县焉敢具名称报?府县既不敢称报,则客官何由得知?故圣旨虽然煌煌,不过一张故纸﹔老公公纵是尊严,亦不能察其隐微。晚生忝在爱下,故不得不言。」
姚太监听了,不胜起敬道:「原来公子大有高见,不然,我几乎被众官朦胧了。祇是方才公子所说这个美人,望乞教明,以便追取。」赫公子道:「晚生实不敢说,祇是念公公为朝廷出力求贤,又不敢不荐贤为国。晚生所说的美女,是江鉴湖阁下所出,真才过道蕴,色胜王嫱,若得此女入宫,必邀圣宠。公公富贵,皆出此人。祇不知公公可能有力,而得此女否?」姚太监笑道:「公子休得小觑于我,我在朝廷,也略略专些国柄,也略略作得些祸福,江鉴湖岂敢违旨逆我?我如今,祇坐名选中,不怕他推辞。」赫公子又附耳说道:「公公坐名选中,也必须如此这般,方使他不敢措手。」姚太监听了大喜。赫公子又坐了半晌,方才别过。
正是:
谗口将人害,须求利自身。
客人不利己,何苦害于人。
却说莫知府的管家领了书信,悄悄走到江家门首,对管门的说道:「我是府里莫老爷差来,有紧急事情,要面见太师爷的。可速速通报。」管门人不敢停留,祇得报知。江章听了,正不知是何缘故,祇得说道:「著他进来。」莫家人进来跪说道:「小人是莫太爷家家人,家老爷分付小人道:‘祇因前日误信了赫公子说媒,甚是得罪。不期新奉密旨,点选幼女入宫,已差太监姚尹,坐住著府县官,挨户稽查,不许民间嫁娶。昨日赫公子来见家老爷,意要家老爷将太师老爷家小姐开名送选。家老爷回说,小姐已经有聘,不便开名。赫公子大怒,说家老爷违背朝廷,徇私附党。他连夜到姚太监处去报了。家老爷说赫公子既怀恶念害人,此去必无好意。况这个姚内官,是有名的姚疯子,不肯为情。故家老爷特差小人通知老爷,早作准备。」
江章听了这些言语,早吃了一惊,口中不说,心内著实踌躇。因想道:「我一个太师之女,也不好竟自选去,又已经许人,况且姚尹昔日在京,亦有往来,未必便听赫公子的雠口。」因对莫家人说道:「多承你家老爷念我,容日面谢罢。」就叫人留他酒饭。尚未出门,又有家人进来报道:「桃太监赍了圣旨,已到府中,要到我家,先著人通报老爷,准备迎接。」江章听了吓得手足无措,祇得叫人忙排香案,打扫厅堂,迎接圣旨。随即穿了朝衣大帽,带了跟随,起身一路迎接上来。祇因这一接见姚太监,有分教:幽闲贞静,变做颠沛流离。不知蕊珠小姐果被他选去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