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(第2页)
自于旁边,照他一般样的大字,也纵纵横横和了一首在上面。也不写出诗柄,也不落款
。自家题完,又自家读了两遍,自家又叹了几口气,依旧进园中去了。到晚间,山显仁
病已好了。罗夫人放心不下。叫家人去逼著将山相公与小姐都接了回大庄上去了,不题
。
且说燕白颔被僮子一惊,急急奔回,直走出山口,见后面无人追赶,方才放心。心
下想道:「古称美人『沉鱼落雁,眉似远山,眼横秋水』。我祇道是个名色,那能实实
如此。今看阁上美人,比花解语,似玉生香,祇觉前言尚摹写不尽。我燕白颔平生爱才
如命,今睹兹绝色,虽百才子,吾不与易矣。」心上想念美人,情兴勃勃,竟忘却劳倦
,一径欢欢喜喜走回寓所,进门便问:「平相公回来了么?」家人道:「回来久了。」
燕白颔一路叫了进来道:「子持兄访得玉人消息何如?」平如衡睡在床上竟不答应
。燕白颔走到床前笑问道:「吾兄高卧不应,大约是寻访不著,胸中气苦了。」平如衡
方坐起来道:「白白走了许多路,又受了一肚皮气,那人毕竟寻访不著,你道苦也不苦
。」燕白颔道:「寻不著便罢了,有甚么气?」平如衡道:「那冷鸿胪,山西人,粗恶
异常。说我问了他家小姐,坏他的闺门,叫出许多衙役与恶仆,祇是要打。幸亏旁人见
我年少,再三劝解,放我走了。不然,鸡肋已饱尊拳矣,如何不气!」
燕白颔笑道:「吾兄不得而空访,小弟不访而自得,岂非快事!」
平如衡听了大惊道:「难道兄在哪里遇见了绛雪吗?」燕白颔道:「弟虽未遇绛雪
,而所遇之美者,恐绛雪不及也。」平如衡笑道:「美或有之,若谓过于绛雪,则未必
然。且请问在何处相遇?」燕白颔道:「小弟候兄不回,独步城南。因风景可爱,不觉
信步行远。偶因力倦少憩,忽见一所花园富丽,遂入去一观。到了一座阁下,梅花甚盛
。小弟正尔贪看,忽阁上窗子开响,露出一位少年女子,其眉目之秀媚,容色之鲜妍,
真是描不成,画不就。虽西子、王嫱谅不过此。那女子见了小弟,却也不甚退避。小弟
正要饱看,忽被两个家人媳妇恶狠狠的赶了出来。小弟被她赶出,情无所寄,因题了一
首绝句,大书在她园门墙上。本要落个款,通个姓名,使他知道。不期诗才写完,款尚
未落,又被一个小恶仆看见。说我涂坏了他家墙壁,恶声骂詈,跑进去叫人来拿我。我
想那等样一个园子;定是势要公卿人家。我一个远方寒士,怎敌得他过,祇得急急走了
回来。小弟虽也吃了些虚惊,却遇平生所未遇,胜于吾兄多矣!」
平如衡笑道:「吾兄祇知论美,不知千古之美,又千古之才美也!女子眉目秀媚,
固云美矣。若无才情发其精神,便不过是花耳、柳耳、莺耳、燕耳、珠耳、玉耳!纵为
人宠爱,不过一时。至于花谢柳枯,莺衰燕老,珠黄玉碎当斯时也!则其美安在哉!必
也美而又有文人之才,则虽犹花柳,而花则名花,柳则异柳。而眉目顾盼之间,别有一
种幽悄思致,默默动人。虽至莺燕过时,珠玉毁败,而诗书之气,风雅之姿,固自在也
。小弟不能忘情绛雪者,才与美兼耳。若兄纯以色言,则锦绣脂粉中尚或有人,以供吾
兄之饿眼。」
燕白颔一团高兴,被平如衡扫灭一半。因说道:「吾兄之论未尝不是,小弟亦非不
知以才为美。但觉阁上女子,容光色泽,冷冷欲飞,非具百分才美,不能赋此面目。使
弟一见,心折魂销,宛若天地间,山水烟云俱不足道。以小弟推测想之,如是美女定有
异才。即使其父兄明明告我道无才,我看其举止幽闲静淑,若无才必不能若此也。」
平如衡笑道:「弟所论者,乃天下共见之公才;兄所言者,则一人溺爱之私才也。
未登泰山不见天下之大,这也难与兄争执,祇可惜兄未及见吾绛雪耳!如见绛雪,当不
作如是观。」燕白颔道:「冷绛雪已作明月芦花,任兄高抬声价,谁辨兄之是非。至于
阁上美人,相去不过咫尺,虽侯门似海,有心伺之,尚可一见。兄若有福睹其丰姿,方
知小弟为闺中之碧眼胡也。」二人争说谈笑不已。家人备了夜宵,二人对酌直到深夜方
才歇息。
到了次日,燕白颔吃了早饭,就要邀平如衡到城南去访问。昨日跟去的家人说道:
「相公不要去吧。那个园子定是大乡宦人家。昨日相公题诗在他墙上,他家人不知好歹
,就乱骂,还要叫家人拿我们。幸亏走得快,不曾被他凌辱。今日若再去,倘若看见岂
不又惹是非!况这个地方比不得在松江,人都是知道的。倘为人所算,叫谁解救?不如
同平相公到别处去玩耍吧。」平如衡听了连连点首道:「说得有理,我昨日受了冷鸿胪
之气,便是榜样。」燕白颔口虽不言,心下祇是要去访问。大家又混了一会,燕白颔竟
悄悄换了一件青衣,私自走了。又过了一会,平如衡寻燕白颔讲话,各处都不见,家人
想道:「定然又到城南去了。」平如衡著慌道:「大家同去犹恐不妙,他独自一人走去
,倘惹出事来,一发无解,我们快赶了去方妙。」遂带了三四个家人,一径出城赶来不
题。
却说燕白颔心心念念,想著阁上美人,要去访问。见平如衡与家人拦阻,遂独自奔
出城来。心下暗想道:「我再入她园内去,便恐怕有是非,我祇在园外访,她怎好管我
。就是昨日题的诗句,也祇一个僮子看见。我今日换了衣服,他也未必认得。就是认得
,我也可与他胡赖。」主意定了,遂欣然出了城,向南而走。昨日是一路看花看柳,缓
步而行,遂不觉路远。今日无心观景,低著头祇是走,心下巴不得一步就到,祇觉越走
越远。心上急了,一会见走不到,祇得转放下心道:「想昨日之事,妙在她见了我不慌
忙避去,此中大有情景。祇可惜我那首诗,不曾落得姓名,她就想我,也没处下手。」
又想道:「我的诗写在园门外,她居阁中,连诗也未必能见。就是见了,也不知她可识
几个字儿,这且由她。如今且去访问她姓名,若是乡宦人家,未曾适人,我先父的门生
故吏,朝中尚有许多,说不得去央及几个与我作媒。若能成就,也不枉我进京一场。」
心下是这等胡思乱想,便不知不觉早已望见花园。
燕白颔虽一时色胆如天,高兴来了,想起昨日受僮子骂詈,心下又有几分怯惧,不
敢竟走,祇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挨将上来。看见园前无人出入,方放胆走到昨日题诗之处
。抬头一看,祇见字迹照旧在上,心下想道:「我昨日空费了一番心思,题诗在此,今
日美人何处?谁来瞅睬?岂非明珠暗投,甚为可惜。还是我自家来赏鉴也!」因再抬头
一看,忽惊讶道:「我昨日题的诗不是此诗,怎么变了?」又看看道:「这字也不是我
写的了。我昨日写的潦潦草草,这字龙蛇有体,大是怪事,莫非做梦!」呆了半晌,复
定定神看那首诗道:
花枝镜里百般妍,终让才人一著先。
天祇生人情变了,情长情短有谁怜?
燕白颔读完,大惊大喜道:「这哪里说起!我昨日明明题的诗,今日为何换了?莫
非是美人看见和韵之作,为何我的原唱却又不见?」又读了一遍,因思道:「看此诗意
,明明是和韵答我昨日之诗。我的原唱不见,毕竟是她涂去,恐人看见不雅。」因孜孜
叹息道:「我那美人呀!我祇道你有美如此,谁知你又有才如此,又慧心如此。我想天
地生人的精气,生到美人亦可谓泄尽矣。」想完,又将诗读了两遍,愈觉有味道:「我
昨日以倾国之色赞她,他就以花妍不如才美赞我。末句『情长情短』大有蕴藉。我燕白
颔从来未遇一个知心知意的知己。因朝著壁上诗恭恭敬敬作了两个揖道:「今日蒙美人
和诗,这等错爱,深谢知己矣!」
正立著痴痴呆想,听见园内有人说话出来,恐怕认得,慌忙远远走开。心下又想道
:「我昨日不落款者,是被那恶奴赶逐我,那美人为何今日也不写个姓名,叫我哪里去
访问?」又想道:「园内不好进去,恐惹是非,园外附近人家去访问一声,却也无碍。
」祇得从旧路走回来,寻上人家访问。怎奈此山僻之处,虽几家人家,都四散住开,却
不近大路。大路上但有树木并无人家。
燕白颔正尔踌蹰,忽见路上走出一个老和尚来。燕白颔看见,慌忙上前与他拱手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