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观旧句忽尔害相思(第2页)
,一面就差人将中书的家书送至皇庄。
且说冷绛雪接了父亲的家信,拆开来看,知是张寅要求山小姐为婚,托她周旋之意
。又见内有《张子新编》一册,因展开一看,见迁柳庄听莺题壁诸作,风流秀美,不禁
一喜颜色道:「好诗,好诗!何处有此美才!」正看不了,忽山黛走来道:「冷姐姐,
看甚么?」冷绛雪看见是山黛,因回身笑说道:「小姐,恭喜,贺喜!」山黛也笑道:
「何忽出此奇语,小妹有何喜可贺?」冷绛雪道:「贱妾为小姐觅得一佳偶在此,岂不
可贺!」山黛道:「姐姐谈何容易。慢道无婿,纵使有婿,又安得佳!」冷绛雪道:「
若无婿,又何是为喜;若有婿,不佳又何足言贺!小姐请看此编便见。」遂将《张子新
编》递与山黛。
山黛接了,先看名字是云间张寅著,因说道:「云间是松江了。」因再看诗,一连
看了三两首,遂大惊道:「此等诗方是才子之笔,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。」冷绛雪道:
「是家父寄来,托贱妾与小姐作伐。贱妾常叹小姐才美如此,恐怕天地间没有个配得小
姐来的丈夫。不期,今日忽得此人,方信至奇至美之事,未尝无对。」山黛道:「才虽
美,未卜其人何如?」冷绛雪道:「人祇患无才耳。若果有才,任是丑陋,定有一种风
流,断断不是一村愚面目,此可想而知也。」山黛笑道:「姐姐高论,不独知才,兼通
于知相矣。」二人大笑。再将《张子新编》细细而看。看一首爱一首,二人十分欢喜,
不胜击节。忽看到后面,见一首诗题目是:
题闵子祠壁,和维扬十二龄才女冷小姐原韵。
诗道:
又见千秋绝妙词,怜才真性孰无之。
倘容秣马明吾好,愿得人间衣尽缁。
冷绛雪看见这首诗,忽然大惊道:「这又作怪了。」山黛问道:「姐姐为何惊讶?
」冷绛雪道:「此事一向要对小姐说,无因说起,故不曾说得。贱妾到尊府来时,路过
闵子祠,因上去游览,一时有感,遂题了一首绝句在壁上。刚转得一转身,不知谁人就
和了一首在上面。就是此诗,一字不差。贱妾还记得后面落款是『洛阳十六岁小书生平
如衡奉和』。贱妾出庙门时,恰遇见一个小书生,祇好十五六岁。衣履虽是个寒士,却
生得昂昂俊秀,皎皎出尘。见贱妾出庙,十分徘徊顾盼,欲诉和诗之意。贱妾因匆匆上
船,不及返视,至今尚依依梦魂间,以为此生定然是个才子。不知今日何故这个张子又
刻作他诗,莫非那日所遇,即是此人?为何又改了姓名,岂不作怪!」山黛道:「原来
有此一段缘故,或者为寄籍改名,也未可知。要见明白却也不难,这张生既要求亲,定
然要来拜谒。姐姐既识其面,待他来时悄悄窥视。若原是其人,则改移姓名不消说了。
」冷绛雪道:「除非如此,方见明白。」二人说罢,又将余诗看去。祇见下一首即写著
:
有杯闵子祠题壁诗人仍用前韵
相逢无语别无辞,流水行云何所之?
若有蓝桥消息访,任教尘染马蹄缁。
冷绛雪看了,默然良久。暗想道:「看他这一首诗意,分明是因壁间之诗有怀于我
。」又暗自沉吟半晌道:「你既有怀于我,为何又央我求婚于小姐?」心下是这等想,
便不觉神情惨淡,颜色变异。山黛看见,早已会意,因宽慰说道:「细观此诗,前一首
尚是怜才,而表其缁衣之好。后一首则蓝桥消息,明明有婚媾之求了。诗意既有属,岂
有复求小妹之理?其中尚有差误。」
冷绛雪道:「家君书中写得明明白白,安得差误?」山黛道:「尊翁之书固然明白
,而此生之诗却也不甚糊涂。若无差误,定有讹传。此时悬解不出,久当自知。」冷绛
雪道:「有差误,无差误,且听之。祇就诗论诗,诗才如此之美,又令人忘情不得。」
山黛道:「才人以才为命,有才如此,情岂能忘!然亦不可太多,太多则自苦矣。此生
既有美才,必有深情。观《题壁》与《有怀》二作,其情之所钟已见大概。姐姐何必过
于踌躇,令情不自安。」冷绛雪道:「小姐之言固然甚透,但情之生灭亦不可由人。闵
祠一面,见怀二诗,此情之所不能忘。而消息难寻,此又情之所以多也。安禁而能不踌
躇!」山黛道:「消息难寻,此特没情蠢汉之言。若深情人,决不作此语。蓝桥岂易寻
消息者耶!而至今何以传焉?此生引以明志,情有在也。姐姐又何虑焉?」冷绛雪无语
,俯首而笑。二人再将余诗看完,十分爱慕。山黛与冷绛雪商议道:「尊公寄诗之事,
且莫要说起,且看他怎生样来求?」二小姐在闺中商议不题。
却说张寅见冷大户的家信送了入去,定然有效。迟了数日,遂与父亲讲明,央了一
个礼部孙尚书来与山显仁说亲。山显仁因女儿已是一十六岁,,年已及笄,遂不拒绝。
祇回道:「小女薄有微才,为圣主所知。必须才足相当,方敢领教。张老先生令郎,果
有大才,乞过舍一会,再商许可。」
孙尚书即以此言回复张寅。张寅遂欣然欲往。宋信闻知连忙拦住道:「去不得,去
不得,一去便要决撒。」张寅问道:「这是为何?」宋信道:「你还不知山小姐之为人
。她才又高,眼又毒。你若不去,她道你是个吏部尚书之子,又兼媒人称扬,或者一时
姻缘有分,糊涂许了。兄若自去,倘或一时问答间有甚差错,被她看破,莫说尚书,便
是皇帝为媒,那丫头也未必肯。兄肯听依小弟之意,祇是推托不去为妙。」张寅道:「
不去固妙,但将何辞推托?」宋信道:「祇说途中劳顿有恙,若要看才,但将《张子新
编》送去,如此便有几分指望。」张寅欢喜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遂央孙尚书写书,回
说途中辛苦抱恙,不能进谒,先呈诗稿一册请政。伏乞怜才,许谐秦晋,庶不失门楣之
庆。
山显仁接了《张子新编》一看,见诗甚清新,十分欢喜。因面付与山黛道:「我连
年留心选才,公侯子弟遍满,并无一个略略中意。今看张寅的《新编》,倒甚是风流香
艳。我儿你可细细一看。你若中意,我便有处。」山黛道:「诗虽甚好,但人不肯来,
其中未必无抄誊盗袭之弊。」山显仁道:「我儿所虑亦是。但看此诗俱是新题,自非前
人之作。若说时人,我想时人中哪里又有这等一个才子与他抄袭。」山黛道:「天地生
才,哪里限得。孩儿之才,自夸无对,谁知又遇了冷家姐姐。张寅之外,安知更没张寅
。祇是索来一见为真。」
山显仁拗不过山黛,祇得又写信回孙尚书,定要张寅一见。孙尚书报知张寅,张寅
著忙,又与宋信商议。宋信道:「前日还在可去不可去之间,今日则万万不可去矣。」
张寅道:「这是为何?」宋信道:「前日若去,泛然一见,彼此出于无心,还在可考可
不考之间。今日屡逼而后去,彼此俱各留意,虽原无意要考,也要考一考矣!」张寅道
:「若果要考,这是万万去不得了。且再挨几日看看机会。」宋信道:「有甚机会看得
,祇是再央一位当权大老去作伐,便是好机会。」张寅听信,祇得与父亲说知,又央一
个首相去求亲不题。
却说冷绛雪,自从见了平如衡怀她之诗,便不觉朝思暮想,茶饭都不喜吃。每常与
山小姐花前联句,月下唱酬,百般韵趣。今日遇著良辰美景,都觉索然。虽勉强为言,
终不欢畅。山小姐再三开慰,口虽听从,而心祇痴迷,每日祇是恹恹思睡。山小姐欲致
张寅一见,以决前疑,而张寅又苦辞不来。冷绛雪渐渐形容消瘦,山小姐十分著急。欲
与父亲说知,却又不便启齿;欲再含忍,又怕冷绛雪成病。
正没法处,忽闻圣旨遣一中贵召父亲入朝见驾。此时山显仁病已痊愈,便不敢推辞
,遂同中贵肩舆入朝,朝见于文华殿。朝见毕,天子赐坐。因问道:「朕许久不见卿,
不知卿女山黛曾择有佳婿否?」山显仁忙顿首谢道:「蒙圣恩垂念,实尚未曾择得。」
天子道:「以卿门第,岂无求者?」山显仁道:「求者虽多,但臣女山黛蒙圣恩加以才
女之名,不肯苟且托之匪人,有辜圣眷,故尤然待字也。」天子道:「卿既未曾选得,
朕倒为卿选得两人在此。」山显仁奏道:「微臣儿女之私,怎敢上费圣心。但不知选者
是何人?」天子道:「南直学臣王衮,昨有疏特荐两个才子,头一个是松江燕白颔,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