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一首诗占尽假风光(第2页)
上二位相公,明日薄酌,奉屈一叙。」就揭开拜盒,将两个请帖送上。燕白颔接了一看
,见是张寅的名字,心中暗想道:「他为甚请我?」因问道:「明日还有何客?」家人
答道:「并无杂客,祇有山东宋相公与二位相公。」燕白颔又问道:「山东宋相公,可
就是与府里晏老爷相好的么?」家人道:「正是他。」燕白颔道:「即是他,可拜上相
公,说我明日同平相公来领盛情。」家人应诺去了。
燕白颔因与平如衡商量道:「兄可知老张请你我之意么?」平如衡道:「无非是广
结交,以博名高耳。」燕白颔道:「非也。老张一向见你我名重,十分妒忌。今因宋信
有些才情,欲借他之力,以强压你我二人耳。」平如衡道:「这也无谓,如宋信果有才
,你我北面事之,亦所甘心。怎遮得张寅一字不通之丑。」燕白颔道:「正是这等说。
况宋信《白燕》诗,小弟尚有几分疑心,明日且同兄去一会便知。」平如衡道:「若论
前日小弟骄傲了他,本不该去,既要会宋信,祇得同去走遭。」两人算计定了。
到了次日过午,张家人来邀酒,燕白颔同平如衡欣然而往。到门,张寅迎入。此时
,宋信已先在厅上。四人相见,礼毕分坐。宋信是山东人,又是年长,坐了首位。平如
衡年虽幼,是河南人,坐了二位。燕白颔第三位。张寅主人,下陪。坐定,先是宋信与
燕白颔各道相拜不遇之情。燕白颔又谢金扇之惠,又盛称《白燕》诗之妙。平如衡亦赞
《白燕》诗。宋信见二人交口称赞,便忘记是窍他人之物,竟认做自己的一般,眉宇扬
扬说道:「拙作颇为众赏,不意二兄亦有同心。」燕白颔道:「不知子都之佼者,是无
目者也。天下共赏,方足称天下之才。」大家闲叙了一回,张寅就请入席饮酒。
饮到半酣,谈起做诗。燕白颔有意盘驳他,忽问道:「宋兄遨游天下,当今才子还
数何人?」宋信道:「当今诗人,莫不共推正、李。然以小弟论之,亦以一时显贵得名
耳。若求清新俊逸之真才,往往散见于天下。如今日三兄高雅,岂非天下才子。」平如
衡道:「小弟辈原不敢多让,今遇宋兄,不觉瞠乎后矣。」说罢,彼此大笑。
张寅道:「三兄俱当今才子,不必互相谦让,且再请数杯,必须求领大教,方不虚
今日。」燕、平二人道:「少不得要抛砖引玉。」宋信正说得高兴,又吃得高兴,忽听
得要做诗,心下著忙,便说道:「既蒙三兄见爱,领教正自有日,何必在此一时。」
事有凑巧,正说不完,忽见一个家人,抱著一个四五岁的小学生从外入来。众问何
人?张寅答道:「是小犬。」宋信道:「好个清秀学生。」忙叫抱到面前玩耍。忽见他
手中拿著一把扇子,上面画著一株梧桐树,飘下一叶。落款是「新秋梧桐一叶落图。」
宋信看见,触想起山黛做的《梧桐一叶落》的诗,便弄乖说道:「三兄要小弟即席做诗
,虽亦文人美事,但小弟才迟,又不喜为人缚束。今见令郎扇上图画甚佳,不觉情动,
待小弟妄题一首请教何如?」张寅听了连声道:「妙,妙,妙!」遂叫左右取出笔砚送
上。宋信拈笔欣然一挥而就。燕、平二人见他落笔每捷,已先惊讶。及接到手一看,见
词意蕴藉,更加叹赏。再读到结句「正如衰盛际,先有一人愁。」不觉彼此相视,向宋
信称赞道:「宋兄高才如此,小弟辈甘拜下风矣。」宋信听了,喜得抓耳挠腮,满心奇
痒,祇是哈哈大笑。
张寅见宋信一诗压倒燕、平不胜欢喜。因将扇子付与儿子去了,就筛了一大犀杯酒
送与宋信道:「宋兄有此佳作,可满饮此杯,聊为庆圆。」宋信道:「信笔请教,有何
佳处!」张寅笑道:「小弟不是诗人,也不知诗中趣味,但平兄自负诗人,眼空一世,
今日这等称赞,定有妙处了。」
平如衡是个直人,先见了《白燕》诗,已有八九分怜爱。今又见当面题咏,便信以
为真,真心服输,一味赞羡,哪里还顾张寅讥诮。燕白颔又再三交誉,弄得个宋信身子
都没处安放。大家欢欢喜喜,直吃到傍晚方散。张寅就留宋信在书房中宿了。张寅以为
出了他的气,满心快畅,不题。
却说燕白颔同平如衡返回到家里,因相与叹息道:「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我看老
宋那个人物,万万不道他有此美才。」平如衡道:「昨日《白燕》诗,兄尚有疑,今日
《梧桐一叶落》诗,当面挥毫,更有何疑,岂非天下才子原多,特吾辈不及尽见耳!」
燕白颔道:「人才难忽如此,今后遇卖菜佣人,亦当物色之。」两人又谈了半晌,方各
歇息。
到了次早,平如衡睡尚未起,忽见叔子平教官差斋夫来,立等请去说话。平如衡不
如为何,祇得与燕白颔说知,别了来见。叔子平教官接著就说道:「昨日晏府尊将两个
名帖来请我与你去一会,不知为何,我故著人来接你商量,还是去好不去好?」平如衡
道:「若论侄儿是河南人,他管我不著,可以不去。但尊叔在此为官,不去恐他见怪。
」平教官道:「我也是这等想,还是同去走走,看他有甚话说。」就留侄儿吃了饭。祇
见昨日送帖儿的差人又来催促,平教官祇得同了侄儿坐轿到府前。差人禀知晏府尊,便
叫先请迎宾馆中坐下。随即自家落馆,以宾主礼相见,逊坐待茶。
茶罢,晏知府便先开口说道:「今日请二位到此,别无话说,祇因王宗师大人奉圣
旨要格外搜求奇才。前日于考试中自取了燕生员,不便独荐,意欲再求一人,以为正副
。在三学中细细搜罗,并无当意之人,屡屡托本府格外搜求。本府不敢不遵,因再三访
问,方知令侄子持兄是个奇才。又因隔省不属本府所辖,不便唐突,故转烦贤契招致。
今蒙降重,得睹丰姿,果系青年英俊,其为奇才不问而可知矣。」平教官道:「舍侄末
学小子,过蒙公祖大人作养,感激不尽。但以草茅寒贱,达之天子之庭,实非小事,还
求公祖大人慎重。」晏知府道:「本府亦非妄举,就是平兄与燕生员迁柳庄听莺所联佳
句,本府俱已览过,故作此想,不必过谦。」
平如衡因说道:「生员虽异乡葑菲,今随家叔隶于帡幪之下,即系门墙桃李。蒙公
祖大人培植,安敢自外。但生员薄有才名,不过稍胜驽骀,实非绝尘而奔之骏足也。」
晏知府笑道:「平兄不必过逊。当今才人岂尚有过于二兄者哉!」平如衡道:「不必远
求,即公祖太宗师之贵相知,宋子成便胜于生员辈多矣。」晏知府听了大笑道:「宋子
成与本府至交,本府岂不知之。平兄不要为虚名所惑。」平如衡道:「生员倒未必惑于
虚名,祇恐公祖太宗师转舍近而求远。公祖太宗师既见生员辈的《听莺》诗,则宋子成
的《白燕》诗未有不见之理。」晏知府笑道:「宋子成有甚《白燕》诗!」平如衡道:
「怎说没有,待生员诵与公祖太宗师听。」因高吟两句道:「『淡去羞从雅借色,瘦来
止许雪添肥』。此岂非宋子成《白燕》诗吗,难道公祖太宗师竟不曾见!」晏知府听了
笑道:「此乃山小姐所作,与宋子成甚相干!」平如衡大惊道:「莫非偶然相同,待生
员再诵后联与公祖太宗师听。」因又高吟二句道:「飞来夜黑还留影,衔尽春红不浣衣
。」晏知府听了一发大笑道:「正是山小姐所作。结尾二句待本府念了吧,『多少朱门
夸富贵,终能容我洁身归』,是也不是?」
平如衡听了,呆了半晌,心下暗想道:「原来是抄别人的。祇是《梧桐一叶落》诗
当面做的,难道也是抄袭不成。」因又说道:「宋子成昨日新作《梧桐树一叶落》诗,
十分警拔,待生员再诵与公祖太师听。」晏知府想一想道:「《梧桐一叶落》诗莫非末
句是『正如衰盛际,先有一人愁』么?」平如衡见晏府尊念出,连连点首道:「正是,
正是!」晏知府道:「这一发是山小姐所作了。」平如衡忙打恭道:「请问公祖太宗师
,这山小姐却是何人?」
晏知府正打帐说出山小姐是何人,忽许多衙役慌慌张张跑来报道:「按院老爷私行
入境,两县并刑厅四爷,俱飞马去迎接了。老爷亦须速去候见。」晏知府听了,便立起
身辞说道:「按君入境,不得奉陪。二位且请回,改日再请相会。」说罢,竟匆匆去了
。平教官与平如衡祇等晏府尊去后,方才上轿回来。平教官竟回学堂不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