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警幻仙诗和贾元妃 薛宝钗书寄林黛玉(第2页)
「黛玉道:「娘娘因为他们来了,所以教早些散了。」说著,进了套间,先向上
给贾母并自己的父母请了安,司棋这才过来,与黛玉磕头。黛玉忙拉他起来道:「老
太太和我父亲、母亲可还康健?」司棋道:「老太太、姑老爷、姑太太都好,恐怕姑
娘想念,所以差了我来瞧瞧姑娘。大约年内,姑老爷必然高升的,那时骨肉完聚,教
姑娘不要发急,耐著些儿罢。所有给姑娘带来的衣物,才和晴雯姐姐、金钏姐姐照数
查点清楚,一一的都收好了。小炕桌儿上放的是姑老爷的书子。」黛玉便伸手从桌上
取了家书看时,只见签上大书「爱女黛玉手拆」六个字,由不得落下泪来,拆去护封
,展开细看,只见上写道:
汝父母不德,中年相继殒谢。幸邀,天眷,补受酆都城隍,亦无所苦。惟念遗汝
茕茕弱息,靡所依恃,幸赖汝外祖母慈庇,移取京师,寄食十年,伤心千里,方幸抚
育成人,年已及笄,何期修短随化,忽罹夭亡?前因外祖母归泉,始悉颠末。因而大
索幽冥,殊元影响,正在痛悼间,熙凤姪妇来辕,得知汝名列仙班,荣登紫府,神游
芙蓉之城,雅得潇湘之号,儿女之情虽殷,父母之心稍慰。今我幽冥职任将满十年,
待转天曹,相逢有日,嘱汝慎勿悲伤,时加珍重。兹因尤氏闺秀回车,特遣司棋夫妇
同来看视,并寄汝衣饰、尽头、玩具、食品各若干。外进元妃娘娘并致众姊妹不腆之
仪,统即照数查收可也。
黛玉看毕,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。晴雯在旁劝道:「姑娘,我才听见司棋姐姐说
,姑老爷、姑太太现做地府城隍,又和老太太认了亲,姑娘听见很该喜欢才是。况且
,姑老爷不久高升了,就要见面的,何苦来尽自伤心呢?」黛玉拭泪,向司棋道:「
二姑娘教你晚上过去呢。依我说,你吃了饭就早些去罢。晴雯姐姐,把方才给娘娘和
二姑娘的礼物查了出来,就交给司棋姑娘送了过去。别位姊妹们的,也按名查了出来
,搭上签子,明儿再送罢。」晴雯、司棋二人,答应而去。金钏儿送上茶来道:
「潘又安在院子里给姑娘磕头呢。」黛玉道:「教他在外头歇著罢,等我写了回
书,便打发他们夫妇回去呢。」金钏儿便告诉潘又安去了。
黛玉拿起茶来,正在喝茶,只见香菱手里提著两个包袱,笑嘻嘻的走了进来。黛
玉道:「咱们一块儿走著,怎么眼错不见的你往那里去了?」香菱笑道:「才刚儿大
家分路的时候,小大奶奶点手儿叫我,我就跟了他去了。到了牌坊那边,果然有好些
衣箱包袱,都是各人家中寄来的。我就把我的一个拿了出来,还有你的一个我也带了
来了。」说著,便把一个包袱递与黛玉。黛玉接来一看,上写著「林黛玉贤妹收拆」
,下写「愚姊薛宝钗封寄」。黛玉见了,眼圈儿一红,道:「原来宝姐姐他还想著我
呢。」遂把包袱轻轻的打开,只见里面无非绸缎金银之类,又有一封书子,上写著「
颦卿妹妹玉展」。黛玉见了,心中越发感激,便教金钏儿点上灯来,拆开细看,乃是
一首五言排律诗。细细读道:
手足金兰契,知心更有谁?花前肩每并,月下步同移。
午倦停针早,宵长罢绣迟。清谈消俗障,雅谑解人颐。
斗酒怡红侣,评茶栊翠尼。海棠争步韵,芦雪戏联诗。
再建桃花社,重填柳絮词。韶华惊半改,气运叹中衰。
雁序伤兄劣,萱堂赖母慈。妄希家有凤,误娶嫂为狮。
苦口咈吾谏,甘心任彼欺。蒹葭愁倚玉,月老遽牵丝。
配偶非予愿,婚姻任母为。只因熙凤语,顿易锦鸳姿。
青鸟传佳信,红鸾近吉期。结缡方勉偶,染疾忽生悲。
瞥见金莺恼,频窥雪雁疑。绛轩虚好梦,湘馆痛相思。
哀我于归日,当卿属纩时。焚巾怜妹苦,托钵痛郎痴。
红叶句休赋,白头吟敢辞。悠悠生死恨,只我两人知。
颦卿贤妹妆次愚姊薛宝钗敛衽
黛玉读罢,不禁一阵伤心,眼中流下泪来。
此时香菱已将自己的包袱看过收好了。走来见黛玉持笺流泪,忙伸手接来,也读了
一遍。读到「误娶嫂为狮」之句,不觉触起他的旧恨,也就眼泪汪汪的伤起心来了。
只见晴雯进来道:「你们两个人,又是怎么了?大年下对头儿哭成红眼妈儿似的。
」香菱道:「这是我们宝姑娘给林姑娘寄来的一封书子,所以林姑娘看了在这里伤心呢
。」晴雯道: 「你念给我听一听。」香菱道:「是一首五言排律诗。」
晴雯道:「好容易盼他们一个字儿来,再不肯明明白白的写几句话儿,总是闹什么
湿咧干咧的,教人家连一句儿也不懂得。我就来了这几年,也总没个亲人儿给我焚化些
什么。只记得那一年秋天,又不是年,又不是节,忽然小大奶奶他们在牌坊那边得了一
副冰绡縠,上头长篇大论的不知写的都是些什么,说是宝二爷给我寄来的。我又不认得
字,求他们念给我听听,谁知小大奶奶也不大认得字,还是尤家二姨儿、三姨儿大家打
伙儿凑著,这才结结巴巴的念了一遍,我也不懂说的都是些什么,只记得有什么芙蓉花
儿朵儿的。」黛玉忙道:「是了,那就是宝二爷祭你的《芙蓉女儿诔》了。那一年祭你
的时候,我还瞧见了,那里头还有我给他改下的呢。这张字你还收著呢么?」晴雯道:
「那时他们念了,我一句也不懂,求他们给我讲讲,他们也不懂得。我就赌气,叠了一
叠夹在我的样本儿里头了。不知如今还有没有?等我找一找去。」说罢,便去拿了个针
线笸箩来,取出样本儿翻了几页,果见有叠的一副冰绡縠,取了出来,递与黛玉。
黛玉打开一看,果然就是《芙蓉诔》,遂从头至尾朗诵了一遍。晴雯欢喜道:「姑
娘念的怪好听的,他们那会子结结巴巴的,那里念的成个句头儿呢。我再求姑娘给我讲
一讲,这么长篇大论的,到底说的都是些什么?」黛玉遂又念一句讲一句,逐句讲完,
只见晴雯早已抽抽噎噎的哭成个泪人儿了。黛玉讲完便依旧叠好,揭开样本儿夹时,只
见又有一副泥金角花的粉红笺,拿来一看,只见上面题著《双调望江南》词一首。细细
的读了一遍,递与香菱道:「你看填的这首词,怎么样?」香菱接来,也朗朗的念了一
遍。晴雯道:「这又是一回冬天得的,你也讲给我听听呢。」香菱也就给他讲了一遍。
晴雯听到「添衣还见翠云裘,脉脉使人愁」,又复伤起心来。黛玉劝道:「晴雯姐姐,
你也不用哭了。那会子宝玉听了小丫头的瞎说,说你是管芙蓉花的神,故此称你是芙蓉
女儿。不想你今儿竟成了芙蓉城的仙女,这就是以讹成实了。可见事皆前定,又何必伤
心呢?」
说著,只见司棋进来了。晴雯便把词笺夹在样本儿里头,连笸箩掇著出去了。司棋
道:「姑娘们还没睡么,元妃娘娘和二姑娘教给姑娘道谢。」黛玉笑道:「你怎么不住
在那里,和二姐姐多说说话儿呢?」司棋道:「我原要住在那里的,只是姑娘吩咐说,
这里是仙家清虚之府,原不容男人们到的,所以教我回来约束潘又安,又教我告诉姑娘
,明儿写了回书,早些打发我们回去呢。」黛玉道:「这么著,我明儿就写了家书,打
发你们回去罢了。夜深了,你也安歇去罢。我们也要睡了。
司棋答应出去,大家归寝。
到了次日,黛玉写了禀启,又备了几样奇异的礼物,打发司棋夫妇回转酆都去了。
要知下文如何,请看次卷便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