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回 凹晶馆赏桂赋新词 城隍府玩月歌旧曲(第2页)
了门杯,便唱了一支「抵多少烟花三月下扬州」。
正刚唱完了,只听那高处山上有人说道:「唱的实在很好!我可唱不上来。二哥,
你还可以呢。」大家听见,惊疑不定,都说道:「这时候,怎么有人在山上说话呢?」
忙命丫头们出去看去。平儿道:「这声音很像宝二爷说话,大月下,回家来走走,也不
可定呢!」李纨道:「我们都出去看看去著,要是他,可不请他下来坐坐呢。」于是,
一起走到外边,只见那先出来的丫头说道:「我们一出来,就像凸碧山庄的月台上有两
个人坐著似的,看不明白。这会子都不见了。」平儿又叫人走到凸碧山庄里头,四处看
了一番,并不见有一个人影儿。
月英道:「宝二叔他老人家又说人唱的好,他又不肯给人见见他。我们这里好些人
都没见过他呢!」平儿道:「头里我们奶奶在的时候,几回家大月下像是见鬼,这会子
,大月下竟是见仙了。」宝钗道:「夜已深了,咱们也大家散了罢。」李纨笑道:「想
是宝二爷到自己屋里去了,你们快些回去,说说话儿去罢。也叫他出来,会会我们才好
,先给我们请安问好罢。
「宝钗笑道:「他要是到自己屋里去,才刚儿他就答应著下来了。你没听见是两个
人么,那一个就是柳二爷了。想谅他们必是到老祖太太那里去的,因为大月下,所以到
园子里逛逛,听见唱曲子就听住了。既然惊动了人,他们还不走做什么呢?」
马氏道:「既然听曲子的人都走了,咱们也散了罢。」于是,大家各自回去不题。
原来宝玉果然是与湘莲二人,到贾母这里来的。头一天在都城隍府里过了中秋,次
日晚上月色更明,二人出来步月,便顺道来到大观园内。宝玉道:「这看月要在高处,
这里惟有个凸碧山庄最好。当初起造的时候,原为玩月而设。」于是,二人便上了凸碧
山庄,在月台上凴栏而坐,却望见底下凹晶馆里众人传花击鼓,饮酒唱曲。宝玉道:「
我们头里还没有他们这会子会玩儿呢,我还记得在冯紫英家里,曾唱过『滴不尽相思血
泪抛红豆』,那会子我的板眼也记不清,又没常唱,都不过是瞎闹罢了。二哥,你的曲
子是好的。」湘莲道:「我会的也有限,嗓子也不大好。这曲子是要常唱的才好呢。你
没听见说,『曲不离口』么。」说著,只听绿绮在那里唱「俺笑著」呢。
湘莲道:「宝兄弟,你听这曲子很有趣。」于是,听他唱完了这一支《油葫芦》湘
莲道:「这《山门》的北曲最好听的,是谁唱呢?」宝玉道:「这是我们贾兰姪儿的女
孩儿,他叫绿绮,这孩子很聪明呢。」
说著,只听宝钗说起「慢揾英雄泪」的《寄生草》来。宝玉听见了道:「二哥,你
听你弟媳说起这《山门》的《寄生草》来,可记得我常和你说过的,『谢慈悲剃度莲台
下,没缘法转眼分离乍。赤条条,来去无牵挂』,我头里就因为这几句才想著出家的。
那里知道,后来倒应了这几句话了。」湘莲道:「那会子,全是做和尚的心念,就给我
出家的一般。这会子,我们两个人全然换过了,也算得是两世人呢。」宝玉道:「就这
会子看起来,也还是『来去无牵挂』的好呢。」湘莲道:「你头里要那些姊妹们看著你
化灰,还要化成一股烟,被风一吹就吹散了。可知道,那就是不能『来去无牵挂』的缘
故么?」宝玉道:「可不是的。」
说著,又听秋水唱「小春香」。湘莲道:「这曲子也唱的很好呢。」不一时,秋水
唱完了。少顷,又听见月英唱「抵多少烟花三月下扬州」了。湘莲道:「这又是谁唱呢
?嗓子很好。
「宝玉道:「这是琏二哥的女孩儿,我们的姪女儿呢。」正听得他唱完了,宝玉就
大声的说道:「唱的实在很好!我可唱不上来。二哥,你还可以唱得来呢。」这一声,
早惊动了他们,走出来看。湘莲道:「他们都知道了,我们走罢。」
于是,二人便离了大观园,仍然回到都城隍府中,见了贾母、贾夫人,宝玉便把上
项事情细细说了一遍。贾母道:「他们后来的这些人,倒都会唱的,有趣儿。你们头里
都没听见谁学过呢。」湘莲道:「老太太的孙女儿、重孙女儿都唱的很好呢。听见说,
都会做诗写字,一个个的都是聪明极了的人,可真难得呢!」贾母笑道:「他们这些人
,一个个的都到我这里来磕头,我是都认得他们的,只是他们却总认不得我呢。」说著
,林如海、贾珠进来,大家又谈了一会,方才各自归寝。
到了次日,贾珠却约了冯渊、崔子虚、秦锺陪湘莲、宝玉在花园里头赏月饮酒。中
间宝玉说起,「头里在望湖亭喝酒,也是咱们这几个人,就只没崔大哥呢」。湘莲笑道
:「虽然少著崔大哥,却又多著两个媳妇呢。」贾珠笑道:「那是冯大嫂和薛大嫂,两
个也不知谁是谁了。」说著,大家哈哈大笑。冯渊笑道:「你们两个薛大嫂,都给我有
瓜葛。头里在芙蓉城,见了你们甄氏薛大嫂,他可也认不得我,我也认不得他了。他倒
养了个好儿子呢,前儿他和你们家的子姪们到这儿来给老太太、姑太太磕头,我见了的
。」秦锺道:「他给我们这一辈儿的弟兄,和我的姐丈,常时都是在一块儿的,只恨我
不能够和他们说说话儿,看著怪闷的,怎么样呢?」崔子虚道:「这原是不得齐的事,
咱们这会子在这里相聚,他们要是知道了,也是白想著不能够的。正所谓:『易地则皆
然』呢。」
宝玉道:「咱们今儿弄个什么新鲜酒令儿玩玩罢。」秦锺道:「宝二叔有什么好酒
令,就说出来,咱们行罢了。」宝玉道:「我想起头里在冯紫英家行的那个酒令儿,倒
很有些意思。
那是要说女儿悲、愁、喜、乐四样,咱们如今把女儿改作丈夫,这是酒面,还有酒
底是要唱一支曲子,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罢。就先人我起,说不上来的罚三大杯。」因
斟起门杯,就说道:「丈夫悲,季子无颜下地归。丈夫愁,诗书未可博封侯。丈夫喜,
忽地题名金榜里。丈夫乐,谈笑且倾金凿落。」
众人都道:「好。」宝玉饮了门杯,便仍然把「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」的曲子又
唱了一遍。令过,下家便是柳湘莲。 湘莲也斟起门杯,便说道:「丈夫悲,唾壶击
碎寸心摧。
丈夫愁,襟怀抑郁抚吴钩。」宝玉道:「柳二哥是感慨的话,豪放的很呢。」湘莲
道:「我也不过是顺口瞎说罢了。」因又说底下的道:「丈夫喜,遨游任意夸仙体。丈
夫乐,苦趣全无多快活。」饮了门杯,便唱了一支「一汉锺离」。大家都叫好!
下家便挨著秦锺。
秦锺道:「我只怕说不上来呢。」因想了一想道:「丈夫悲,少年夭折咎谁归。」
宝玉道:「这就很好么,你就照这么说就是了。」秦锺又道:「丈夫愁,玉人何日始梳
头。」宝玉笑道:「你为他是光头啊,这会子是梳了头了,不用愁了。」
说著,大家都笑了。秦锺又道:「丈夫喜,旧雨重逢如愿矣。
丈夫乐,娇妻久已抛衣钵。」湘莲也笑道:「抛了衣钵,才能梳头呢。总是旧雨重
逢如了愿的好,还有什么不喜,什么不乐的呢?」秦锺饮了门杯,便唱了一个「听他一
声两声」。大家赞好。下家便该冯渊了。
斟了门杯,冯渊便说道:丈夫悲,埋没阴曹是也非。丈夫愁,白发星星欲上头。丈
夫喜仇雠解释婚姻起。太夫乐,闺房小语鸣弦索。」贾珠道:「他这后两句,倒比前两
句好。」冯渊饮了门杯,道:「我大曲儿不会唱,唱个小调儿罢。」贾珠道:「只要唱
的好,不然是要罚的。」冯渊便唱了「一个小耗子上灯台」的京柁子。秦锺笑道:「这
是冯大婶娘教的,我也不知听他唱过多少回数了。怪不得『闺房小语鸣弦索』呢,原来
就是教你唱了这个小调儿了。」下首却该崔子虚。
子虚便说道:「丈夫悲,拆散鸳鸯两处飞。丈夫愁,义不孤生负好逑。丈夫喜,孟
光俟我黄泉里。丈夫乐,团圆永远无萧索。」宝玉道:「好,到底是崔大哥,文品双高
的人,不同呢!」子虚饮了门杯,道:「我不会唱,说个笑话儿罢。」宝玉道:「原是
不会唱的,便说笑话儿。崔大哥,你的笑话儿必是与众不同,就请教罢了。」崔子虚道
:「有一个先生教小学生对对子,那先生出的是『云开』两个字,那学生说:『云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