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史湘云三宣新酒令 刘姥姥再醉荣国府(第2页)
下该平儿掷,平儿便一把抓起骰子来笑道:「我若掷的不好,不算,再重掷使得
么?」湘云笑道:「二嫂子,你倒很乖呢!」平儿便掷了下去道:「姑娘,你给我瞧
。」巧姐儿一看,说道:「姨娘,你掷的是『少妇方丈挥拳』。」大家齐笑起来,湘
云道:「你这个少妇越发好了,怎么跑到方丈里挥起拳来了?」因向巧姐儿笑道:「
你姨娘要打和尚去了,你也劝劝他呢。
「大家越发笑起来了。平儿道:「我可喝酒不喝酒?」湘云道:
「该罚五大杯。」因看令底,却是「拇战」,因说:「你和谁猜拳罢。」平儿道
:「我就和你猜,仍旧是出指头儿,分作五拳。」猜了一会,平儿赢了两拳,输了三
拳,二人将酒分著吃了。
下该李绮,拿起骰子便掷了下去,大家看时,却是「少妇闺阁刺绣」。湘云道:
「这才掷得好呢,六样本色,惟有这个才是我们的本等。合席快快公贺一杯,也不必
看令底了。」
下家轮到巧姐儿了,巧姐儿便抓起骰子来笑道:「我掷的要不好,你们可莫要笑
。」唰的扔了下去,看时乃是「公子花街参禅」。湘云笑道:「也还掷得好,虽不是
本色,这却免罚的。公子到了花街,还想去参禅,这样好公子怎么还罚酒呢?
到底是我们巧姑娘,真掷的巧。」巧姐儿笑道:「我掷的这个名色,很该让二婶
娘掷出来才是呢。」说的大家笑了。
湘云道:「这可该轮著我了呢,我可别要学了商鞅『为法自弊』,可就了不得了
。」说著,便抓起骰子使劲儿掷了下去,一看,先自己笑的动不得了。大家看时,乃
是「老僧闺阁卖俏「,大家都笑起来。湘云道:「我这个手,真该打了,怎么掷出这
个大罚来了。」再看令底,笑道:「阿弥陀佛,有这个救命呢。」大家看时,却是「
泥塑」,都捏著一把汗,不知他要塑谁呢?湘云道:「斟十杯酒来。」丫环们忙斟了
十杯酒,便放在他面前。湘云挽了挽袖子拿起一杯来,慢慢的放在唇边,留神把众人
一望,只见刘姥姥正拿筷子夹了个虾肉圆子,张著嘴才要吃时,湘云忙指道:「姥姥
,塑住罢。」
原来刘姥姥虽是乡下人,时常在城内亲友家喝酒,也懂得这些玩笑的意思。他便
张著嘴、瞪著眼儿拿筷子夹著虾圆子,离嘴不远,文丝儿不动。招的合席,并伺候的
丫头、媳妇们都哈哈大笑起来。谁知虾圆子是滑的,那牙筷子夹不住,就轱辘下来了
。刘姥姥忙用筷子赶著去夹时,湘云笑道:「塑不住了,快把这九杯酒都给姥姥送过
去罢。」刘姥姥笑道:「罢了,姑奶奶,我怕圆子掉下去油了我的新裙子,这不算违
令的。」湘云那里肯依,探春从中排解,每人喝了五杯方罢。
宝钗笑道:「这又轮著我了,可又不知掷出个什么来呢?
「岫烟笑道:「姐姐恭喜添了外甥,自然要掷出好的来呢。」
湘云道:「罢哟,你这又是溜奉大姑子的话了,掷骰子与添外甥什么相干?骰子
是凭手掷,难道外甥也是手添的么?」宝钗啐了湘云一口,大家又都笑了。只见宝钗
掷了下去,自己先笑道:「这个呢,可教我刚刚儿的掷出本色来了。快拿酒来,每人
我先敬一杯。」大家看时,却是「老僧方丈参禅」。大家都道:「真掷的好,我们这
杯酒是要喝的。」巧姐儿笑道:「我说我二婶娘要掷出和尚来呢,果然就掷出和尚来
了。」大家又都笑著,每人饮了一杯,也就不必再看令底了。
下家就该探春掷,探春道:「这就是凭天赐罢了。」掷了下去看时,却是「乞儿
章台刺绣」。乃笑道:「你们瞧我掷的,这也没有什么可罚之处,章台虽系游赏之地
,那里就没一两个乞儿,他穿的那鹑衣百结,难道就不许自己用针线缝缝么?」
湘云笑道:「三姐姐,你快别强词夺理了,章台刺绣,独有妓女方可,别人都是
要罚的。若依你说,乞儿可以使得,推而至于老僧、屠沽,谁又使不得呢?」探春笑
道:「依你说,罚多少呢?」湘云道:「不过三杯罢了。」探春道:「我且看看令底
是什么?」一看乃是「雅谜」,因笑道:「斟酒来罢,我说谜儿,你们猜罢。猜不著
的,怕不替我喝么?」湘云道:「咱们先说过不要市井俗谈,要文雅的才算呢。」探
春道:「你放心,这也短不住我,我先说一个,邢姐姐猜罢。『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
帘青』,曲牌名三字。」岫烟想了一想道:「是『满庭芳』么?」探春点点头儿道:
「我再说一个,琴妹妹猜罢。『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』,也是曲牌名。
」宝琴笑道:「这一个更好猜了,不是『朝天子』,可是什么呢?」探春道:「好啊
,都利害的很,我这三杯酒只怕推不出去了呢。
云儿,你猜我两句四书罢。」湘云道:「你只管说罢,不拘什么,我都猜就是了
。」探春乃用筷子在桌子上蘸著酒,写了个「人」字内里又有一点,却是个『令』字
的头上半截。湘云仔细端详了一会,笑道:「这也没什么难处,『既不能令,又不『
受命』,是不是呢?」探春笑道:「刚刚儿的短住你了,快把这三杯酒喝了罢。」湘
云笑道:「探丫头著了急了,人家猜著了,怎么赖著说不是呢?你说不是这两句,又
是那两句呢?你且说说,你说的如果比我猜的恰当,我自然情愿替你喝酒。」
探春道:「当真的,可不许反悔。我的这两句是『嬖人有臧仓者阻君,君是以不
果来也』。」大家想了一想,果真探春说的比湘云猜的恰当,湘云只得将酒喝了。
然后将骰盆推在刘姥姥面前,笑道:「姥姥,该你掷了。
刘姥姥笑道:「我已经醉了,还掷什么呢?」湘云道:「酒令大如军令,姥姥,
你怎么不掷呢?」刘姥姥只得抓起骰子来,向巧姐道:「姑娘,你可给我瞧著些儿。
」唰的扔了下去,笑道:「是个什么?」巧姐儿道:「是个『妓女古墓挥拳』。」
刘姥姥笑道:「好个浪蹄子,想是受了老保子的气,跑到坟院里打鬼去了。这可
罚酒不罚呢?」湘云笑道:「怎么不罚,掷出妓女来,还要多多的罚酒呢。」刘姥姥
道:「令底是什么?
「巧姐道:「是『笑语』,该你老人家说个笑话儿了。」刘姥姥笑道:「罢哟,
我就是个笑话儿,怎么还要替另说个笑话儿呢?」巧姐道:「你老人家不说笑话儿,
这罚的酒就都要自己喝呢。」刘姥姥笑道:「这么样,我就说一个罢。」
说著,便先咳嗽了一声,打扫净了嗓子。这里大家都止了说笑,鸦没鹊静儿的,
听刘姥姥说笑话。只听刘姥姥说道:「一家子三个女孩儿,寻了三个女婿。这一天是
丈人的生日,三个女婿女儿都来上寿。乡下人房屋不多,只得同坐一席。丈人丈母面
南坐,大姑爷大姑娘面西坐,二姑爷二姑娘面东坐,三姑爷三姑娘面北坐。大家喝起
酒来,谁知丈人要试试三个姑爷的才学,便说道『咱们今儿要行个酒令儿,我的意思
要说两句四书上的话,还要两头都有个人字。』那大姑爷沉思了一会,便说道:『人
能宏道,非道宏人。』丈人丈母喜了个了不得,大姑娘这一喜也就难以言语形容了。
那二姑爷也就说道:『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。』丈人丈母越发拍手赞好,二姑娘也就
乐到云眼儿里去了。只有这个三姑爷急的满脸飞红,头上的汗就像蒸笼一般,总说不
出来,把这个三姑娘气的脸儿沙白的,恨的悄悄儿的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。忽见三姑
爷把头一扭,把三姑娘瞅了一眼道:『人越不会,越来拧人。』」说的大家一齐哈哈
大笑,连伺候的丫头、媳妇们都笑起来了。
湘云向探春笑道:「三姐姐,你听姥姥的笑话儿,他竟是编派你呢。」探春也就
笑道:「姥姥的笑话儿说的好啊,你自己说罢,该罚多少酒?侍书去拿个大些的杯来
。」侍书答应取杯去了。刘姥姥忙笑央道:「姑奶奶,我这说的原是一个旧有现成的
笑话儿,并不是我肚里编出来的,那里我就敢编排姑奶奶呢?」探春笑道:「俗语说
的好,『当著矬子,不说短话』,姥姥为什么尽自只是说三姑娘呢?」刘姥姥笑道:
「姑奶奶,人家现成的笑话儿上原是三个姑爷三个姑娘,你可教我怎么私自加减呢?
」探春又笑道:「说现成的笑话儿,原也不必加减,只是姥姥也该变通变通,或是说
大姑爷说不上来,或是说二姑爷说不上来,皆都使得。怎么单单儿的就该说是三姑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