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回 甄士隐重渡急流津 贾雨村再结红楼梦(第2页)
不错么,这是什么人做的,怎么单说咱们荣玉府的故事呢?」宝钗道:「那《红楼梦》
的书一百二十回,是曹楝亭先生的公子曹雪芹做的。那一百二十回书里的事,丝毫不错
。他只做到一百二十回,书便止了。故此总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,你们这些人在后的怎
么能说到呢?所以芙蓉城就是太虚幻境的话,《红楼梦》书里也尚未曾说著了呢!听见
说现在又有人做出《后红楼梦》的书来,其中支离妄诞,与曹雪芹先生的书,竟有天渊
之隔了。」宛蓉道:「《后红楼梦》听见有这部书,却还没见过,想谅必是说的我们这
些人了。但是这曹先生做的一百二十回书,如走盘之珠,我们没见过的人,即如二姑妈
、琏二大娘、林姑娘这些人,这会子看了这书就犹如见了这些人的一般。只怕这《后红
楼梦》的笔法,断不能如这曹先生的,必定难免画虎类犬之诮故耳。」宝钗道:「纵然
他是狗尾续貂,到底也要看看他说的是些什么话呢?」
到了晚上,桂芳下了衙门回来,先到宝钗屋里来见宝钗。
宝钗便也把梦中之事,告诉了他,并说起《后红楼梦》的话来。
桂芳道:「这曹雪芹先生做的《红楼梦》的书,已是家弦户诵,妇人孺子皆知,把
从前一切小说尽皆抹倒。今儿正同甄妹丈谈论这《红楼梦》的书,他说南京织造曹楝亭
先生的儿子曹雪芹做出这部书来,总说的是尊府的事,内中也有他家君在里头。
所以外人都说:『甄即是贾,贾又即是甄』,并没有两个人呢!又有人说:「甄贾
都是借说,其实是雪芹先生自道呢!』这真假事迹,都是现在的,也不须分辨。总而言
之,这书做的空前彻后,实在好的了不得。可笑后人不度德、不量力,便都想续出后本
来。不但事迹全讹,并且支离的不成话说了。先是有人做了一部《后红楼梦》来,便又
有人做了一部《绮楼重梦》出来。山东都阃府秦雪坞因见了《后红楼梦》,笑其不备,
便另做了一部《续红楼梦》出来。又有人见了说:《后红楼梦》、《续红楼梦》皆不好
,便又做了一部《红楼复梦》出来。合共外有四部书呢!我就先问他借了《后红楼梦》
、《绮楼重梦》两部书来看。那《续红楼梦》、《红楼复梦》两部书,他那里没有,说
是梅妹丈那里有,我明儿再问他转借。」因叫丫头去把这两部书拿来。不一时,取了《
后红楼梦》、《绮楼重梦》两部书来了。桂芳道:「太太请先看完了这两部,我再向梅
妹丈那里借了那两部来就是了。」宝钗道:「我不过两三天就可以看得完了,你且去歇
著罢。」桂芳答应了下去。 宝钗就灯下先把《后红楼梦》打开细看,看了两天,早
已看完了。桂芳恰又将《续红楼梦》、《红楼复梦》两部书借了送来。宝钗道:「这《
后红楼梦》妄诞不经,林黛玉、晴雯竟死而复生,林良玉为黛玉之兄不知从何而出?且
突添一姜景星则其意何居呢?四姑娘复为贵妃,史湘云忽成仙体,种种背谬,岂但是狗
尾续貂而已呢!《绮楼重梦》我只看了一半,那部书是丧心病狂之人做的,通身并非人
语,看了污人眼目,也不用看了。」桂芳道:「听见这书是说的小钰,更比《后红楼梦
》不如,所谓一蟹不如一蟹的了。太太且请看这两部呢!」因把《后红楼梦》、《绮楼
重梦》两部取了回去了。
宝钗又把《续红楼梦》、《红楼复梦》两部书看了两天。
桂芳这日下了衙门,又到宝钗屋里,问道:「太太可看完了没有?」宝钗道:「已
看完了。这《续红楼梦》虽然有些影响,就只是十数人都还魂复生,比《后红楼梦》妄
诞更甚,纵然通身圆满,有这一段大破绽,也难以称善了。《红楼复梦》其才似长,因
欲更还魂复生之谬,遂改为转世。不知其谬转甚。至于琏二太爷为白云僧,正是《后红
楼梦》史湘云成仙之意,其背谬多端,都不成话说了。」桂芳道:「总缘曹雪芹先生的
《红楼梦》脍炙人口,故此人都想著学做续本,那里知道『极盛,尤难为继』的道理。
这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,结尾原有个『余音袅袅不绝如缕』的意思,或是留了个续本的
地步,或是已经有了续本,尚未行世,也未可知呢!」宝钗道:「但不知这曹雪芹先生
现在何处?只须找著了他,问他一问,如有续本便求他借出来看看,如尚没有续本,就
求他另做一部出来行世那四部书,见了他少不得自惭形秽,都要一火焚之了呢!」桂芳
道:
「听见有人说,他在急流津觉迷渡口不远。等我明儿闲了,到那里去访问访问,就
知道了。」宝钗道:「你既知道地方,就容易了。」桂芳答应。
过了一日,便带了焙茗找到急流津觉迷渡口。只见那条河内,有木居士掌舵,灰侍
者撑篙,早渡过两个人来,骨秀神清,须髯如戟,飘然有出尘之态。桂芳便迎上前去,
施礼问道:「请问二位老先生尊姓大名?此地有一位曹雪芹先生,可知道他在于何处呢
?」只见那一个年长些的答道:「贱姓甄名费字士隐,这位敝友姓贾名化号雨村。敢问
老兄尊姓,因何事要找这曹雪芹呢?」桂芳道:「晚生姓贾名桂芳。因《红楼梦》之书
系雪芹先生所作,这会子要访寻他,是问他续本可曾脱稿与否的话。」雨村道:「这么
说起来,尊驾慕非是宝玉兄的后人么?」桂芳道:「二位老先生,何以知之?」雨村道
:「向叨一族,与令祖昔常聚晤,今已暌隔二十年矣。归问令祖,说雨村致意就知道了
。这一位乃是令表弟薛孝的外祖。至于《红楼梦》之书为曹雪芹所著,天下闻名已久,
但雪芹已不在了六七年矣。 此书并无续本,现在纷纷狂瞽妄语,争奇其意,欲起雪
芹于九原而问之,故演为黛玉破冢而生,正昔人『拟凿孤坟破,重教大雅生』之意耳。
」桂芳重新施礼,道:「原来是二位叔祖老大人呢!请问曹芹先生既死,二位老大人从
前自是会晤过的。 他的原书,原是有余不尽,留了个续本地步的意思,或是他有心
欲成续本,已经胸有成竹而未尝属笔,抑或已经脱稿,藏之名山,不肯行世,均未可定
。致使斗筲之器全无忌惮,纷纷效颦,殊难寓目。奈何!奈何!」甄士隐道:「我等昔
与雪芹共谈之时,深知其并无续本。但他此书以我们二人起,复以我们二人结。现在纷
纷四出之书,已经乱杂无章,又焉能知道起结之道呢!贾兄今后但遇能以我们二人起,
复以我们二人结的书,则虽非雪芹之笔,亦可以权当如出雪芹之手者矣。既知道效法起
结,则必与原书大旨相合,而不相背,又何必定欲起雪芹于九原乎!」桂芳点头再拜道
:「二位老大人之言,使愚蒙如梦初醒,何相见之晚也。」于是,拜辞出去。
士隐道:「《后红楼梦》与《续红楼梦》两书之旨,互相矛盾,而其死而复生之谬
,大弊相同。《红楼复梦》、《绮楼重梦》两书荼毒前人,其谬相等。更可恨者《绮楼
重梦》,其旨宣淫,语非人类,不知那雪芹之书所谓意淫的道理,不但不能参悟,且大
相背谬,此正夏虫不可以语冰也。」雨村道:「汤若士《还魂记》理之所必无,安知非
情之所固有。此寓言之旨,其所谓柳盗跖打地洞。向鸳鸯冢者实指昙阳子之事,而设此
假借之词耳。故情虽有,理必无,实有所指而假借,岂真有还魂之事哉!『后』、『续
』两书,乃自二人还魂,以至十余人还魂,然则有所指乎,无所指乎!其与《红楼梦》
原书背谬矛盾之处,又何可胜道。譬如作文须顾题旨,断不能至于题外也。『后』、『
续』两梦其旨虽不同,而还魂复合则皆取意于此。
譬之不知题旨而为文,犹之题是《论语》之题,而文则《孟子》之文矣,有是理乎
?无此理即无此情,握笔作文,审题定格,胸有成竹,然后行乎其所不得不行,止乎其
所不得不止,乃称能事。『后』、『续』两梦尚居门外,『重』、『复』两梦更不足与
言矣。且《红楼梦》中,蒋玉函解茜香罗之送宝玉,为『优伶有福,公子无缘』之关键
,从初窥册时一线贯下,至末卷结出袭人在又副册之故。而《续红楼梦》乃有黑夜投缳
、璧返香罗之事,《红楼复梦》又有守节自刎之文,《后红楼梦》则群加讥贬,更同嚼
蜡。总之不明前书之旨,而以还魂复合为奇妙,全与前书背谬矛盾而不知。古人谓: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