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贾母恶狗村玩新景 凤姐望乡台泼旧醋(第2页)
拿来罢,天气也不早了。」于是,贾珠教潘又安掇了四盘点心上来,是一盘桃花烧卖,
一盘水晶包子,一盘鸡油卷子,一盘牛奶饽饽。司棋接了进去,贾母和凤姐略吃了些,
又喝了一碗燕窝汤。贾母便吩咐司棋拿了下去,「你们吃了罢」。司棋答应,撤了下去
。
不一时,便伺候贾母、凤姐上轿,凤姐又叫秦锺随在他的轿旁,便于问话。贾珠仍
骑引马,一齐进城。顺著大街,但见六街三市,热闹非常。转了几个弯子,早望见王府
的正门,气象巍峨。由东角门绕向东夹道,一直绕到府后,忽见一座虎头门,冯渊正在
那里手持钥匙等候开门。见他们到了,便把虎头门开了,各自一边回避去了。贾珠下了
马,命轿夫落下轿,司棋、鲍二家的搀了贾母、凤姐在前,贾珠、秦锺在后面相随,其
余都在外边伺候。
进了虎头门,但觉一团阴森之气侵入肌骨。又见两边廓下一带,房屋绵亘百余间,
每一门外站著一个像貌狰狞的恶鬼。
贾母见了这般光景,不觉心中害怕,乃向贾珠道:「这个地方有什么可逛之处,看
著怪怕人的。」贾珠笑道:「这都是圣人垂教后世,勉人为善的意思。譬如世上的人,
显然为恶的,国有常刑,惟有恶在隐微,国法所不能及的,死后必入地狱。所以这头一
层地狱,就是王莽、曹操、秦桧这一干人。第二层就是李林甫、卢杞、蔡京这一干人。
这些人都是永世千年不得脱生的,其余的罪犯俱是有年限的,年限一满,就放去脱生,
或人或畜皆视其罪之轻重,临时分别酌定。这东边一带都是男狱,西边一带都是女狱。
老太太既然看著害怕,也不必尽行开看,只拣爱看的看一两处也就是了。」贾母道:「
古来的人,我们也不必看他,我们也做不出他们的那样事来,只捡如今世上常有的罪孽
看一两处罢了。」贾珠答应,便吩咐鬼卒,把现在的「速报司」的狱门打开。
贾母等进去一看,但觉冷气逼人,里面嚎天动地哭声震耳,也有上刀山的,也有下
油锅的,也有剖腹挖心的,也有凌迟支解的,也有碓舂磨磨的,种种凄惨不一而足。贾
母见了,惟有合掌念佛,悲怜嗟叹而已。凤姐在贾母背后,吓得粉面焦黄,浑身打战,
忙把贾母拉了一把道:「老太太,我不看这个了。你瞧那些男人们赤身露体,血迹淋漓
的,又害怕又磕碜。咱们到西边女狱里看看去罢。」
贾母点点头儿,正要命贾珠锁门,只听里面有人一声大叫道:「来的不是老太太么
?救我一救罢,二嫂子,我再不敢了。
「贾母闻言,留神一看,只见阴山背后跳出一个后生来,赤条精光,面黄肌瘦的跪
在面前。凤姐眼快,早已瞧见,认得是贾瑞,不由的满脸通红,连忙躲了出去。贾母老
眼昏花,看不出是谁,忙问道:「你是谁家的孩子,年轻轻儿的犯了什么罪了?」贾瑞
哭道:「老太太,不认得孙子了么?我的名字叫贾瑞,家塾里的先生,就是我爷爷。」
贾母又仔细一看,这才认出他来了,忙问道:「你是瑞儿么,你犯了什么罪了?你告诉
我,等我给你求求你姑老爷,再看你的造化罢。嗳!小人儿家,活著总不肯学好,这会
子才后悔了。」贾瑞磕头道:「老太太,你只教我二嫂子开个恩,他说一声儿,我的罪
孽就满了。二嫂子,我再不敢了,你怎么躲著走了呢?」贾母不解其意,回头向凤姐道
:「你听这个瑞儿小子,怎么要你开恩说一声儿,我也不明白他的话。你到底知道他犯
了什么罪了,你可记得他头里是什么病死的?」凤姐红了脸道:「这个老太太说的话,
我可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了呢?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病死的。老太太只问他,教他自己说
就是了。」贾母道:「你才没听见,他说教你开恩说一声呢么。」凤姐把头一扭道:「
他可教我开个什么恩呢,可又教我说一声儿什么呢?」只听贾瑞在内哭喊道:
「二嫂子,你饶了我罢,我再不敢了。你可教我把那些话当著老太太说得出口来么
?」凤姐道:「罢了,老太太也不必追究他的罪过,只问他改了没有?」贾母未及回答
,又听贾瑞在内哭道:「二嫂子,我改了,我改了,我通改了。」贾珠原是极聪明的人
,听见他们这些话,忙道:「老太太请出来罢,等我问问他去。」
于是,贾母、凤姐都走了出来,贾珠刚走进去,贾瑞忙拉住哭道:「大哥哥,你救
我罢,我冻的受不得了。」贾珠道:
「瑞老大,你几时来的,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里呢?亏你是大家子的子弟,我才听
见你和你二嫂子说的那些话,你还是个人吗?」贾瑞哭道:「大哥哥,我并没干逆理的
事。那年东府里的大老爷生日,我在花园里遇见我二嫂子,我原年轻不懂事,和二嫂子
说了两句不知好歹的话,并没别的事。我就是从那一天得了相思病,再没得好就死了的
。大哥哥只问我二嫂子就知道了。」贾珠冷笑道:「这是你自作自受,我也管不了许多
。
「贾瑞又跪下百般的哀告。贾珠道:「你到底是真改,是假改呢?」贾瑞道:「这
会子把我罚在阴山背后,冻的我真真的受不得了,怎么还不是真改么?」贾珠道:「苦
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你既能真改,等我回去求求姑老爷,看你的福分罢了。」
说著,便吩咐鬼卒们好生看待贾瑞,先给他两件衣服,暂且遮体。说罢,出来吩咐
把狱门封锁妥当,便把贾瑞的话回明了贾母,又吩咐鬼卒将西边的「显报司」狱门打开
,贾母、凤姐一齐进去观看。
但见里面阴风惨惨,刀山油锅之类,一如男狱。忽见中间有大磨一盘,把一个女人
倒悬入磨,磨的只剩下下半截子雪白的两只光腿,一双小脚儿。凤姐见了,由不得心胆
俱裂,低声向司棋道:「你看,这也不知是谁家的媳妇儿,不知犯了什么罪了,磨的这
样可怜。你看他这两条腿这样雪白细嫩的,一定是个年轻的俊人物儿。」司棋未及回答
,鲍二家的道:「前儿晚上,我看见司棋姐姐洗脚,他那个腿比他这个腿还白些儿呢。
「司棋便啐了他一口,凤姐握著嘴笑道:「你听这混帐东西,他就信著嘴儿混唚了
,亏了大爷和秦相公都没进来呢。」贾母听见也笑道:「浪蹄子,这么嘴尖舌快的,你
跟了我到东边看去罢。」
这里凤姐带了司棋,便向西转了一个弯子,只见西北犄角上放著一个大缸,满满的
盛著一缸酽醋,里头泡著一个赤条精光的妇人,仔细一看,模样儿与凤姐一般,吓得司
棋面面相觑,不敢言语。凤姐自己也吓呆了,定了一定神,问道:「你是谁家的媳妇?
」那妇人也道:「你是谁家的媳妇?」凤姐又道:
「你姓什么?」那妇人也道:「你姓什么?」凤姐心中一急,便拉了那妇人的膀臂
往上一拉,只见那妇人「扑」的一声蹿了出来,赤条精光站在面前,恰像白羊一般。凤
姐细看他浑身上下,没一处不酷肖自己,不觉羞的满脸通红,忙揭起自己的衣襟来,给
他遮盖。只见那妇人上来,把凤姐一抱,忽然间踪影全无,吓得凤姐和司棋目瞪口呆,
半晌说不出话来。凤姐心下恍然大悟,把平日吃醋的心肠,立刻就冰消雪化了。
司棋也猜著几分儿,只是不敢言语,只得搀了凤姐过东边来。看时,只见一座刀山
,万锋攒立。贾母在那里手指一人,骂道:「没良心的老猪狗,这是你自作自受,谁能
救你呢。」
凤姐看时,却是马道婆四脚拉叉的插在刀山之上,只叫「老太太开恩救命罢,我再
不敢镇魇人了」。凤姐拉了贾母道:「老太太,别理他。这个老娼妇,这才使得该著呢
。」贾母道:「阿弥陀佛,这里果然报应不爽。你们小人儿家可该害怕不害怕呢?」凤
姐道:「怎么不害怕呢,吓得我腿肚子都转了筋了。逛什么呢,怪怕人的。老太太,咱
们早些回去罢。」贾母道:
「也罢了,再往后看也不过总是些受罪的人,没的瞧著心里怪不忍的。」
凤姐忙搀了贾母,转身将要出来,忽见里面跑出一个披枷带锁蓬头垢面的妇人来,
拉住贾母的衣襟,大哭道:「老太太,救我一救罢,我再不敢黑心乱肝花的了。」贾母
倒退了两步,仔细瞧他遭挠的竟不像个人形,那里还认得出谁来呢?只听凤姐在后叫道
:「你不是赵姨娘么?」那妇人道:「二奶奶,你救我一救罢,大人不记小人过,我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