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回 短命郎检券遗嘱 痴情妇服毒捐躯(第2页)
粱酒味。王妈方才明白,知道双林吃下鸦片烟去了。
正在忙乱,却好袁寿夫妻来到这里。王妈忙将这话告知。
夫妇二人听了著急叫人去要粪清,买只白鸭去了。袁寿转眼看见房中桌上有张竹纸
,上有字迹,赶忙取来一看。他虽是习武,颇通文墨,且善作诗,遂从头至尾看毕,不
觉两泪交流,向他妻子道:「四娘有如此敏才,今日矢志殉夫,可算烟花中第一人也,
亦是我袁门之幸耳!」
正说之间,那去的人已将粪清要了,又买了一只白鸭。当时宰杀,取了鸭血,同著
粪清来灌双林。那知他将牙齿咬得紧紧,不肯张开口来。袁寿的妻子同王妈勉强用力,
将双林捺住,硬向他嘴里去灌。才到了唇边,双林就向外面乱喷,仍是未曾灌得下去。
忙乱了半日,可怜双林腹中烟性发作,在床上滚下床来,复又挣著爬上床去。闹了几个
时辰,到了傍晚时分,双林呜呼哀哉,周身青紫,七孔流血而死。双林死的那时候,袁
猷喉咙里的痰望下一突,两人在一个时刻一齐咽气。正是:
痴情男女同时死,一对痴魂赴冥司。
袁寿夫妻见袁猷、双林皆故,抚尸大哭。赶著叫人家去喊杜氏,又著人分投送信与
各亲友。诸亲友同贾铭、魏璧一闻此信,纷纷前来吊丧。听得双林殉夫,大为罕异。袁
寿又将双林遗笔《永诀行》取出来与众人看了,众人莫不叹惜伤感。内有好事者抄传出
去,茶坊、酒肆作为奇谈,且自不表。
再说杜氏见人家去送信,已知丈夫身故,并不伤心,叫人喊了一乘小轿,到了古巷
双林这里下轿进内。走进房中,看见袁猷与双林二人尸身睡在一床,心中大怒,赶忙喊
人将双林尸首抬下床来,拖放地板之上。杜氏方才假作悲声,哭道:「大爷呀,你将家
中妻子视为路人,终朝贪恋著这个狐狸精,将你缠出病来,死在这里,儿女全无,叫我
有何依靠?如何是好?」
说著,披了麻,领了孝。看见双林周身穿的新衣,遂叫跟他来的老妈将双林穿在身
上的衣服全行剥下,赏与这老妈。叫老妈将身上所穿破旧衣服脱了下来,代双林重新穿
换起来。
杜氏正闹之间,袁寿已叫人往材板店里,将代袁猷合现成了的棺材发来,另外又买
了一口十二段圆花棺材,抬了家来,准备与双林收殓。两口棺材才抬进门,杜氏看见有
口棺材是收殓双林的,就大哭大闹道:「这个狐狸精贱人,将我丈夫活活缠死,还不速
速将他的尸身抛弃荒郊野外,好让猪狗嚼他的骨头,赖鹰叼他的心肝,还不逞我的心!
如今拿许多银子买棺材装他,他还没有这个福气呢!」押著喊人将这口棺材〔退〕回店
里。袁寿夫妻劝说不依,急得又气又哭。亲戚中女眷太太、奶奶们向杜氏道:「人死无
仇,大奶奶家还买棺材施舍与人,此刻已经买了抬到家内,那有抬出去的道理?你只当
做件好事,由他去罢。」杜氏道:「若是不依我将这口棺材退去,我就一头碰死,让我
先睡在这棺材里面。我眼闭脚直,听凭买桫枋把他,我不看见就不气了。」说著,就在
那棺材上碰头打滚,泼闹无休。众女眷看见他不贤,不依劝说,他碰闹并不拉阻。
袁寿恐怕杜氏认真寻死,忍气吞声,赶著仍叫抬棺材来的人夫,将这口棺材抬去,
退回店里。杜氏的胞兄杜富余硬自做主,叫袁寿在材板店内买了一口五底棺材前来,赶
忙先将双林收殓。
袁寿怜念双林尽心服侍袁猷,矢志殉夫,本欲将他棺柩与袁猷供在一处,待到出殡
之日,一同抬入祖茔合葬。今见杜氏如此泼闹,不便将双林棺柩停供在家,这得叫人送
至西门外,在都天庙西首买了一冢之地,先将双林棺柩抬去埋葬,然后喊了僧道阴阳,
将袁猷入殓,就停供在古巷房内。亲友候了殓,众人拜毕各散。
时人因双林本系青楼女子,有此烈性,捐躯殉夫,要算烟花中罕有之人、第一奇事
,遂作了七言古风诗一首道:
妓女本是章台柳,纵或从良难得久。
谁见从良能始终,四娘殉夫世罕有。
可怜昔日落平康,月媚花娇浅淡妆。
歌声呖呖欺鹦鸲,舞态翩翩引凤凰。
花枝十五推年少,花柳场中色艺妙。
狂且爱色兼爱技,不惜千金买一笑。
自与袁郎初订情,矢志从良遂结盟。
欣然超出风尘外,日日惟闻狮吼声。
娇姿弱质遭凌虐,无处能求疗妒药。
狂风乱舞柳絮飞,急雨摧残桃花落。
慵拈脂粉泪双痕,忍辱含愁岁月昏。
凄凉寒夜难成寐,寂寞幽窗欲断魂。
红颜命薄薄如纸,袁郎怯病竟不起。
殷殷侍药又侍汤,拜斗求神愿代死。
苦郎病已入膏肓,私橐盈余尽付将。
嘱咐青春须改适,答说郎亡妾亦亡。
暗将酒酿和鸦片,吞入咽喉颜色变。
满拼一死不惜身,惟愿来生作姻眷。
人间竟有两情痴,生同衾枕死同时。
画桡惊散鸳鸯鸟,利斧分开连理枝。
鸳鸯惊散连理折,梦断三更寒月缺。
吁嗟乎!女尚知从一终,
愧煞良家人改节。
其时,亦有人以此为题,纷纷唱和,难以赘叙。
再说袁寿因双林为他儿子捐躯殉夫,又未有好棺衾收殓,心中甚是不忍。等待袁猷
百日出殡之后,邀请了地保邻佑,开具事实册结,联名具词,同到江都儒学并江都县衙
门投递, 求代双林呈请旌表。不知准与不准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