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回 背盟誓凤林另嫁 卷资财巧云还乡(第2页)
戴氏同大儿子蓝大并凤林的胞兄何长山子,胞姐姐何氏,各人总画了字。凤林就将
卖纸交与那卢姓家人拿著去了。蓝二、林大娘各将银子收起。
贾铭看见凤林事已做成,细想他既如此负心,我还有什么割舍不得!不如硬著心肠
由他去罢。在酒馆里买了一桌酒席,挑到凤林家里,晚间代凤林饯行。今日他两人虽在
一桌饮酒,比往日迥不相同。贾铭是闷闷不乐。凤林是喜形于色。酒饮三巡,贾铭向凤
林道:「罢罢你我相好数年,你这一去,享荣华,受富贵,谅必今生不能重逢。我意欲
屈你唱个小曲,不知可赏光否?」凤林听了,喊高妈将琵琶取来接在手内,又叫高妈将
脚篮内那一双未曾穿过的白洋绉顾绣三蓝鞋子拿出来,放在贾铭席前。凤林弹起琵琶,
转动歌喉, 唱了一个《离京调》,其词日:
洋绉花鞋三寸大,未曾穿过送与冤家。送冤家,留为忆念来收下。我没奈何,硬著
心肠来改嫁。你若想起我,只好看看鞋子上花。要相逢,除非三更梦里罢。若要想团圆
,今生不能,只好来生罢。
凤林唱毕,将鞋子递在贾铭手内,道:「你收起来,做个忆念罢。」贾铭接过去收
了,向凤林道:「你代我弹个《吉祥草》。」凤林答应,弹起琵琶。贾铭遂唱道:
冤家要去留不住,越思越想越负辜。想当初,原说终身不散把时光度。又谁知,你
抱琵琶走别路。我是竹篮打水枉费工夫,为多情,谁知反被多情误!为多情,谁知反被
多情误!
唱毕,凤林将琵琶交与高妈拿过去,斟了一大杯酒,奉敬贾铭道:「我自从与你相
识,承你百般栽培,我时刻铭心,何忍舍得与你分离?此刻奔这一条路去,是想借这卢
姓的银子,将蓝家割断。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定然回扬,你我再为相聚罢。」贾铭将
大杯接过,一饮而干。又斟了一大杯酒,递在凤林面前,道:「但愿你此去,白头到老
,勿以我为念。数年不周之处,望乞海涵。路途保重。我却有一事甚不放心,你明日过
了黄河上了道儿,每日四更时分就要开车,你的烟瘾尚未过足,如何是好?」凤林听了
这话,方才落了几点眼泪,将酒饮干,即便散席。一宿已过。
次日,凤林拿出银子,托贾铭代他买了许多零星物件,又买了一包土,煮出烟来,
准备带了上路。贾铭痴情未断,在真戴春林香店内,买了一挂一百零八粒叭叭吗萨香串
,送与凤林。
凤林接过去,在裤带上解下一块白玉珮,送与贾铭收起,各自留为忆念。到了六月
初三日晚间,贾铭在凤林房里与凤林二人睡在床上,开著烟灯吃了一夜烟。贾铭是长吁
短叹,凤林是一言不发。
初四日黎明时分,卢姓家人同著轿子前来。凤林就赶忙梳妆完毕,换了新衣,向著
戴氏道:「太太,我去了。」这时候,他丈夫、大伯、胞姐、兰仙同贾铭皆在房里,凤
林连眼梢总未瞧著众人一眼,只向戴氏说了这五个字,就扬扬的走出房门。
戴氏同林大娘、兰仙看见凤林走出,各人放声大哭。贾铭向著戴氏、林大娘啐道:
「他都不哭,你们哭做什么?只当他暴病死了就罢了。」凤林走未多远,装著未曾听见
,同著他胞兄何长三子出了大门,上轿去了。贾铭等凤林走后,一肚子烦恼,离了凤林
家,回归自己家中去了。
再说魏璧听闻凤林跟人从良,遂到强大家里将这话告诉巧云。巧云听见,道:「嗳
,这就是凤姐姐不是了。贾老爷待他还有那一桩儿不好?当日初到扬州,那般苦况,若
非贾老爷扶持,他这一家人口,不知弄成什么光景。若论此刻,日子也可以,穿吃不焦
,将就过活,也就罢了。那知他如此狠心,竟不念前情,将贾老爷撇下,另自从良去了
。我若是像他有这一个好客,能于寻房子我滓,管我穿吃家用这些好处,任凭别人将紫
金子铺满一地,我也不能跟他去的。罢是也罢了,辜负了贾老爷一片好心。只怕凤姐姐
去后这两日,贾老爷要恼闷坏了。」魏璧道:「我也是这么想,明日约袁三哥将大爷请
到这里来摆台酒代他散散心。」
巧云道:「你来得正好,我有句话同你商议。」魏璧道:「什么话?请教请教。」
巧云道:「我想那时桂姐姐、双姐姐、凤姐姐同我四人在此,我们心似同胞姊妹,好不
热闹。不意桂姐姐因吴老爷弄出事来,他自己又欠人债务,逼著回家去了。
双姐姐跟了袁老爷从良终身有了倚托。此日凤姐姐又跟人进京去了。独是我一人久
在烟花,想来终非长策。却好我的父亲前日到此来拿季钱,我向他说,叫他放我一条生
路。我父亲先原不肯,我同他扛吵了几日,现在已经同他讲定,叫我把二百块洋钱与他
,写一张凭据与我,听我自便。我这数年虽积聚了些私房,却没有这些。我想同你商议
,帮助我一百块洋钱,你若可以将我带回公馆,我情愿做丫环使女服侍少奶奶。你若是
不好带回公馆,听你在外面不拘寻一间半间房子。幸喜我如今烟已戒得一大半,只剩了
几口烟了,每日只消数十文就够浇裹我了。你若能将我提出火坑,保佑你养一个大头大
脸的小少爷,连中三元。」魏璧听他这话,又可怜,又近情理,只不过要了一百块洋钱
,遂满口答应。吃了晚饭,住了一宿。巧云在枕边说了许多蜜语甜言,叮咛嘱咐。
次早,魏璧起来,吃了煨莲子,就回公馆取了一百块洋钱送来,交与巧云收起。巧
云道:「还有一句话要同你说明。」魏璧道:「又是何事?」巧云道:「我在我父亲面
前,原说是向人借的洋钱与他,并未提出你来。他若晓得你在我身上帮我洋钱,只疑惑
你要我从良。你又是个盐务少爷,不知你出了多少银子,他又要奇货可居,这二百块钱
又打倒不动他了。这两日你不要到此,你自己斟酌,还是将我带回公馆?还是在外面寻
房子另住?让我同我父亲将事做成,打发他回去。你到第三日来,我好跟著你走。此事
你知我知,你勿在外人面前谈及。露了风,强大他们倘若晓得了,又要同你闹什么出堂
礼、喜酒等类,不应瞎花钱。」魏璧听了,心中更加欢喜,点头应允,辞别巧云去了。
那知巧云等魏璧离了这里,就同强大算清账目,将所欠人的零星各账开发清楚。收
拾行囊并房中物件,卷卷资财,同著他父亲连夜雇船回盐城去了。
这两日,魏璧忙著寻了房子,将家伙什物置备现成,又雇了一个老妈,准备服侍巧
云。到了第三日,兴匆匆的到了强大家里,三子请他到巧云房中去坐。魏璧才进了房,
看见房里字画,床上被褥总是换了。老妈跟随进内,献茶、装水烟,另有几个女妓来相
陪。三子道:「魏老爷,贵相知同他父亲回盐城去了。我另外代你老爷做媒,不知那位
相公有福巴结上你老爷呢。」魏璧听了,十分诧异,大为扫兴。又不便向别人讲说,恐
人笑话。虽有几位相公陪著,魏璧那有心肠向他们谈笑,勉强坐了一刻,站起身来道:
「改日再来惊动。」出了强大门,前往贾铭家,寻著贾铭,约到教场方来茶馆各谈心事
。正是:
愁人莫向愁人说,说起愁来愁更多。
不知他二人所谈甚话,且看下回分解。